秦嬷嬷从屋里出来,拉着谢南枝的手说:“南枝,要不,我去衙门自首吧。就说是我逼着你收留的,跟你没关系。”
谢南枝回头瞪她:“嬷嬷,您说什么呢?您把我救出来,现在该我护着您了。”
秦嬷嬷抹着眼泪:“可侯府那边怎么办?”
谢南枝咬了咬牙道:“侯爷和夫人都是明事理的人。世子也在想办法。咱们先稳住,别自乱阵脚。”
晚上,李彦桐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他进了内院,对顾淑柔和谢南枝说:“御史那边咬得紧,必须给个说法。皇上还没表态,但听说已经有人把折子递到太后那儿去了。”
顾淑柔皱眉:“太后?太后跟瑞王府有什么关系?”
李彦桐压低声音:“太后当年是瑞王的姨母。瑞王被抄家的时候,太后求过情,但没管用。这些年,太后一直没提过这事。”
谢南枝心里一动:“太后的意思?”
李彦桐看她一眼:“不好说。但至少,太后不会立刻要了你的命。”
顾淑柔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我明天进宫,去见太后。”
李彦桐拉住她:“你疯了?这个节骨眼进宫,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顾淑柔甩开他的手:“正因为如此,才必须去。我去跟太后说清楚,南枝是什么人,稚趣园是什么地方。太后也是女人,也有孩子,她如果知道南枝这些年救了多少婴儿,帮了多少母亲,她不会无动于衷。”
谢南枝跪下来:“夫人,别去。太危险了。”
顾淑柔把她拽起来:“你给我起来。我说了,你是我的人,我护着你。明天我进宫,你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稚趣园照常开门,该干嘛干嘛。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
李彦桐看着夫人,忽然笑了:“行,你去。我在外面盯着御史那边。咱们两头使劲,未必就能输了。”
谢南枝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夫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穿越到这个时代,本来只想靠着自己的本事,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没想到,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竟然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
还要麻烦对她有恩的人。
……
两日后。
谢南枝突然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那天早上,稚趣园刚开门,几个穿官服的人就堵在了门口。
领头的亮出腰牌,说是大理寺的,奉陆少卿之命,请谢南枝去问话。
园子里的嬷嬷和丫鬟吓得脸都白了,秦嬷嬷从后面冲出来,想拦着,被谢南枝按住了。
“嬷嬷,没事。”谢南枝低声道,“您别出来,帮我照看好孩子们。”
她整理了一下衣裳,跟着大理寺的人走了。
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有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谢南枝低着头,上了马车,一路没吭声。
大理寺衙门门口两尊石狮子,看着就很威严。
谢南枝被带进一间偏厅,屋里摆着一张长桌。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明镜高悬”。
她等了没多久,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陆琛手里托着一个木匣子,走到桌后坐下,抬眼看了看谢南枝。
他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枚银锁。
谢南枝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琛把银锁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了几下:“这枚银锁,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谢南枝垂着眼:“是我亡母的遗物。”
“你亡母是谁?”
“我养母。她姓谢,是个乡下妇人,几年前过世了。”
谢南枝说得很平静,“她临终前把这枚银锁交给我,说是我襁褓里就带着的,其他的一概不知。”
陆琛盯着她看了片刻,没说话。
他翻开桌上的卷宗,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的纸。翻了两页,又抬头看谢南枝。
“十七年前,瑞王府被抄,满门上下,活下来的没几个。瑞王有一女,刚出生不久,抄家那晚不见了踪影。”
陆琛眉头一皱,“这枚银锁,是瑞王府定制的,内务府有存档。银锁上的‘瑞’字,跟瑞王府的印鉴一模一样。”
谢南枝没说话。
陆琛问:“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谢南枝抬起头,看着陆琛:“大人,这银锁是我养母留给我的。她说是我襁褓里的东西,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我养母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她不会跟瑞王府扯上关系。至于这银锁到底什么来路,我不知道。”
陆琛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打量了谢南枝一会儿,忽然问:“你在长宁侯府做奶妈,做了几年?”
“快一年了。”
“听说你办了个稚趣园,口碑不错。”
谢南枝点头:“是。收的都是孩子,帮着大人们照看,顺便教他们一些规矩。”
陆琛“嗯”了一声,话锋一转:“如果你真是瑞王遗孤,你会怎么样?”
谢南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句话不是在问罪,是在试探。
她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我只想带孩子,其他的一概不知道。”
陆琛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只想带孩子?”他重复了一遍,“你的志向倒是很简单。”
谢南枝说:“大人,我进侯府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秦嬷嬷来找我,我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我从小到大,就是个普通人。我会带孩子,会看孩子的病。我不会造反,也不会谋反。瑞王的事,跟我没关系。”
陆琛沉默了一会儿,把银锁放回木匣子里,盖上盖子。
“今天叫你来,是问话,不是审讯。”
他站起来,“银锁留在大理寺,你先回去。但别离开京城,随传随到。”
谢南枝点头:“是。”
她转身要走,陆琛又叫住她:“谢南枝。”
谢南枝停下脚步,回头。
陆琛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刚才说秦嬷嬷来找你,秦嬷嬷现在在哪儿?”
谢南枝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秦嬷嬷年纪大了,在稚趣园帮我照看孩子。她身子不好,经不起瞎折腾。”
陆琛盯着她看了片刻,摆了摆手:“去吧。”
谢南枝出了大理寺的门,后背已经湿透了。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腿有些发软。
马车还在门口等着,车夫见她出来,赶紧掀帘子。
她上了车,靠在车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陆琛最后那个眼神。
他问秦嬷嬷在哪儿,却没有派人去抓。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到稚趣园,秦嬷嬷早就等在门口,一见她就扑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南枝,他们没为难你吧?有没有动刑?”
谢南枝摇头:“没有。就问了几句话,把银锁留下了。”
秦嬷嬷脸色一变:“银锁留下了?”
她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谢南枝赶紧扶住她,把她搀到屋里坐下。
秦嬷嬷叹了口气:“南枝,银锁一交,你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谢南枝无奈道:“瞒不住就瞒不住。反正他们早就知道了,不然也不会传唤我。”
秦嬷嬷急得直掉泪:“都怪我,都怪我。当初我就该把银锁扔了,不该留着。”
谢南枝给她倒了杯热水,塞进她的手里:“嬷嬷,扔了也没用。庞太医都查到稚趣园了,他既然敢参我,手里肯定有别的证据。银锁在不在,结果都一样。”
秦嬷嬷抹着泪:“那可怎么办?大理寺都插手了,侯府还能保得住你吗?”
谢南枝没说话。她心里也没底。
陆琛这个人她以前没听说过,但看他今天的样子,不像是个好糊弄的。
他没动刑,也没逼供,可越是这样的,越难对付。
傍晚,顾淑柔派人来问情况。
谢南枝把经过说了一遍,来人匆匆回去复命。
没过多久,顾淑柔亲自来了,还带了一盒点心。
“陆琛这个人,我打听过了。”顾淑柔坐下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是去年才调到大理寺的,以前在地方上做官,名声不错,断案公正,不徇私情。皇上把他调过来,就是看中他不会站队,谁的面子也不给。”
谢南枝问:“那他今天没动刑,也没关我,是什么意思?”
顾淑柔想了想:“他是在观察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侯府到底会不会保你。你要是慌了,跑了,他立刻就能定你的罪。你要是不慌,该干嘛干嘛,他反而拿不准了。”
谢南枝苦笑:“那我明天还开园子?”
“开。”顾淑柔斩钉截铁,“照常开。不光要开,还要开得热热闹闹的。让所有人都看看,谢南枝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谁查。”
谢南枝看着顾淑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穿越到这个时代,本以为只能靠自己。
没想到,顾淑柔三番五次替她出头,比亲姐妹还亲。
“夫人,”谢南枝低声说,“谢谢您。”
顾淑柔瞪她一眼:“少说这些没用的。把园子管好,把孩子带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夜里,谢南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心里盘算着:万一她真被定了罪,稚趣园怎么办?秦嬷嬷怎么办?那些孩子怎么办?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从前世到今生,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护士,没什么大本事,只会带孩子。
可这个世道,普通人往往活得最艰难。
她闭上眼,对自己说:不管明天怎么样,先把今天过好。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眼前的事干了。
第二天一早,谢氏稚趣园照常开门。
几个嬷嬷和丫鬟忙进忙出,孩子们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似乎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门口多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面坐着个人,远远地盯着稚趣园的门口。
那人看了大半个时辰,才放下帘子,吩咐车夫回大理寺。
车夫问:“大人,回衙门?”
陆琛“嗯”了一声,靠在车上,闭着眼,忽然笑了笑。
这个谢南枝,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太聪明。
可不管哪一种,她确实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
谢南枝被收监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大理寺的牢房不比别的地方,阴暗潮湿,空气里一股霉味儿。
谢南枝被带进来的时候,狱卒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两步,靠墙站好了。
牢房里只有一张小床,铺着草席,上面爬着几只虫。
她低头看了看,把外衫脱下来铺在草席上,慢慢坐了下去。
谢南枝没哭,也没喊冤。
她只是靠着墙,闭着眼,在心里盘算:稚趣园那边,严婷和尤云应该能撑几天。秦嬷嬷那儿,顾淑柔肯定会派人照看。孩子们要是闹起来,严婷她们有经验,应该哄得住。
正想着,牢门“哗啦”一声响了。
一个狱卒端着食盒进来,往地上一放,态度比刚才好了不少:“谢娘子,吃饭了。”
谢南枝睁开眼,看了看食盒。
食盒是红漆的,上面描着金线,一看就不是牢里的东西。
狱卒把盖子揭开,四菜一汤,白米饭上卧着一只鸡腿,旁边还有一碟桂花糕。
“这是?”
狱卒压着嗓子说:“世子夫人吩咐的。您放心,往后每天三顿,都从侯府送。夫人说了,让您别委屈自己,吃饱了才有力气。”
谢南枝鼻子一酸,硬是忍住了。
她点了点头:“替我谢过世子夫人。”
狱卒走后,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饭吃了。
菜是热的,汤是鲜的,鸡腿炖得很烂。
她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
稚趣园那边,天快黑的时候,几个小的终于撑不住了。
大童区的几个孩子先闹起来。
四岁的阿圆扒着门框,扯着嗓子喊:“谢姨!我要谢姨!”
旁边五岁的虎子跟着哭,一边哭一边跺脚:“谢姨说今天给我讲大马猴的故事,她怎么还不来?”
小童区更闹。
几个刚会走路的娃娃,跟着哇哇乱叫。
奶妈们抱了这个,那个又哭了,哄了那个,这个又要往地上打滚。
尤云急得满头汗,一手抱着一个,脚边还摔着一个,嘴里不停地说:“乖啊,谢姨有事,明天就回来了。”
严婷从大童区赶过来,一看这阵势,二话不说,把袖子撸起来。
她走到屋子中间,拍了拍手:“都别哭了!听严姨说!”
孩子们哭声小了点,齐刷刷扭头看她。
严婷蹲下来,跟孩子们平视:“谢姨去给你们买新玩具了,明天就回来。今天严姨给你们讲一个故事,比大马猴还厉害,要不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