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木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银铺子,看见这朵花,觉得挺好看。我想着,你戴着肯定好看。”
谢南枝没说话,把银头面收好,又去看岁岁的竹蜻蜓。
那只竹蜻蜓做得精巧,翅膀薄薄的,尾巴翘起,拿在手里一搓,呼地一下就飞起来了。
岁岁追着竹蜻蜓满院子跑,笑得跟个小铃铛似的。
晚上吃过饭,邓木生把车上的货都卸下来,堆在院子里。
邓木生拿了一匹布给谢南枝看:“这个染法叫绞缬,南边特有的一种染法,染之前把布扎起来,染出来就有花纹。我瞧着好看,就多进了几匹。”
谢南枝摸了摸布面,手感光滑,花纹也比较素雅,心里顿时有了主意:“稚趣园旁边那间铺子,原先卖杂货的那家不是搬走了吗?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下来,把你的货摆进去卖。你带回来的这些东西,京城里面不多见,兴许能卖上好价钱。”
邓木生一听,眼睛更亮了:“能行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谢南枝说,“货是你的,铺子我来租。卖了银子,咱们五五分成。”
邓木生摆手:“那不行,货是我从南边带回来的不假,可本金是你给的。要分也是你七我三。”
谢南枝笑了:“行,你说了算。”
第二天一大早,邓木生就跑去把隔壁那间空铺子收拾出来。
他自己动手,把墙刷了一遍白灰,用竹篾编了几个架子,把那些货物一样样摆整齐。
铺子门口挂了一块木板,写了几个字:“南货铺子。”
开张那天,谢南枝让稚趣园的孩子们一人拿了一只竹蜻蜓在门口玩。
路过的街坊看见孩子们手里的竹蜻蜓,都围过来问在哪儿买的。
邓木生就站在铺子里,指着一篓子竹蜻蜓说:“自己从南边带回来的,五文钱一个,好玩还不贵。”
一上午的功夫,竹蜻蜓就卖出去三十多个。
果干也卖得不错,尝过的人都说好吃,比本地的果铺卖的好。
到了下午,连布都有人来问价了。
晚上关了铺子,邓木生把铜钱倒在桌上数。
数完了,他抬起头来,声音有点发颤:“南枝,今天一天,卖了七两多银子。”
谢南枝在灯下给岁岁缝衣裳,头也没抬:“那不少了。你带回来的货,本钱多少?”
“总共花了不到四十两。”邓木生说,“照这个势头,两个月就能回本。”
谢南枝放下针线,看着他:“还去南边吗?”
邓木生想了想,认真地说:“去。我想每隔三四个月跑一趟,货不用进太多了,精挑细选就好。等铺子的生意稳下来了,再想别的路子。”
谢南枝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看着邓木生眼里有光,嘴角带笑,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
岁岁已经困了,趴在谢南枝的怀里打着哈欠,手里还抓着那只竹蜻蜓不放。
邓木生走过来,轻轻把岁岁抱起来,放到里屋的床上,又给她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来,对谢南枝说:“南枝,谢谢你。”
谢南枝说:“谢什么,是你自己有本事。”
邓木生摇摇头:“那不一样。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谢南枝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把桌上的铜钱一枚枚给穿起来。
……
次日一早。
谢南枝吃完早饭,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着桌上那张舆图发了会儿呆。
谢氏稚趣园如今已经满了,可外面等着入园的帖子还是雪片似的飞进来。
前几日,工部尚书家的管事来递话,他们家小公子过了年就满两岁,想提前安排个位置。
京城生孩子的多,舍得给孩子花钱的更多。
谢南枝端起茶润了润嗓子,脑子里盘算着,现在是时候在别的地方开设分号了。
江南富庶,扬州苏州两地商贾云集,官宦人家也比较多,对孩子的教养舍得下本钱。
只是她走不开。
她必须坐镇京城,只能派别人去江南走一趟了。
谢南枝放下茶盏,起身往院子里走。
“南枝!”
尤云从月亮门那头快步走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湿帕子。
她刚从小班过来,那边有个孩子吐了奶,她帮着收拾了半天。
“你来得正好。”谢南枝拉着她往廊下坐,“我正要找你商量事情。”
尤云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先灌了半杯茶,才抹了抹嘴说:“什么事?你这一脸严肃的,怪吓人。”
谢南枝把打算在江南开分号的事说了。
尤云一开始还笑眯眯地听着,等听到外派时,手里的帕子掉在了石桌上。
“我?”尤云瞪圆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南枝,你不是开玩笑吧?我连账本都算不清楚。”
“账本有账房先生,你只管盯着大事。”谢南枝打断她,“你性子耿直,待人宽厚,那些孩子的爹娘跟你打交道,不用绕弯子,反而放心。再说了,你在侯府当奶妈那么多年,那些富家太太就吃你这一套。”
尤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南枝拍了拍她的手,“扬州那边人家多,孩子也多。你去了,那些孩子就不用像念念似的,换个奶妈就不认了。”
尤云眼圈有点红,噗嗤笑了出来:“你这话说的,像是我去扬州抢人家孩子似的。”
“抢不抢,看你本事。”谢南枝也笑了,“不过你先别急着答应。那边人生地不熟,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
尤云猛地抬起头:“我去!怎么不去?我现在攒了不少银子,够我在扬州吃上半年饿不死。再说了,你当初从侯府出来单干,不也是两眼一抹黑?你能成,我就能成。”
谢南枝看着她那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心里一暖:“那你先把沈青书给我叫来。那小子机灵,让他先去扬州苏州转一圈,把市场摸清楚了,你再去。”
尤云去教室找他,沈青书蹲在院子里帮一个孩子系裤腰带。
那孩子刚两岁半,裤子松了一直往下掉,又不会自己系,急得直跺脚。
沈青书一边系一边安抚他:“不急不急,先生给你系个蝴蝶结,比人家绣的还好看。”
尤云在旁边看得好笑,咳了一声。
沈青书抬头看见是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尤姐,你找我?”
“南枝让你去一趟后院,有事。”
沈青书跟着尤云到了后院,谢南枝已经铺开了江南的舆图,拿炭笔在扬州和苏州两个地方各画了一个圈。
“青书,江南去过吗?”
沈青书摇头:“最远只到过通州。”
“那正好,去开开眼界。”谢南枝把舆图推到他面前,“稚趣园要在扬州和苏州开分号,你先去跑一趟。看看那边的宅子什么行情,人家聘请奶妈和先生是个什么规矩,孩子多不多,有钱人家都住在哪一带。多看多问,回来咱们再商量。”
沈青书盯着舆图上那两道圈,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紧:“我……我一个人去?”
“一个人。怕不怕?”
沈青书抿着嘴唇,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挺直了腰板:“不怕。南枝姐当初一个人从侯府出来,把稚趣园撑到今天,我不过是去趟江南,有什么好怕的。”
话虽这么说,他的耳根却红透了。
尤云在旁边忍着笑,没忍住,伸手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行啊沈青书,是个爷们儿。等你回来,尤姐给你做红烧肉。”
沈青书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瞪了她一眼,咧嘴笑了:“尤姐说话算话,要五花三层的。”
“美得你。”
谢南枝看着他们两个闹,心里盘算着日子。
从京城到扬州,走水路,顺风的话十来天。沈青书这一去,少说也得两个月才能回来。
等他把消息带回来,尤云再去,里外里又是几个月。
正想着,外面有仆妇来报:“谢娘子,长宁侯府世子夫人来了,马车已经到巷口了。”
谢南枝连忙起身去迎接。
顾淑柔下了马车,也不用人扶,自己提着裙摆进门,见了谢南枝就笑:“我在车上就听见你们院子里笑闹,尤云那大嗓门,隔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尤云从后面探出脑袋,嘻嘻笑道:“夫人又编排我,回头我不给您留桂花糕了。”
“你敢。”顾淑柔笑着瞪她一眼,跟着谢南枝往堂屋里走。
坐下喝了口茶,她才问道:“听说,你要去江南开分号?”
谢南枝点头,把她的打算仔细说了一遍。
顾淑柔听完,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你的生意,倒是越做越大了。”
“夫人取笑我。”谢南枝给她倒茶,“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能走到今天,也是本事。”顾淑柔一本正地道,“你如果信我,我倒是能帮上点忙。我娘家有个姑母嫁在扬州,是当地盐商的太太。虽然说不经常走动,但写封信去,请她帮忙留意合适的宅子,还是可以的。”
谢南枝没料到,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给顾淑柔行了个礼:“夫人这个忙帮大了,我正愁两眼一抹黑呢。”
顾淑柔摆摆手让她坐下:“别跟我来这些虚的。你好好把稚趣园开到江南去,往后我回娘家探亲,也能有个地方带孩子玩。”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派谁去扬州?尤云?”
“先让沈青书去探路,尤云后面再去。”
顾淑柔想了想,点头道:“沈青书性子沉稳,你叮嘱他去了别露怯,但也别逞强,多看少说。”
谢南枝应下了。
顾淑柔又坐了会儿才走。
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槐树,忽然说:“这棵树,比你刚搬来时粗了一圈。”
谢南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笑了笑:“树长,人也在长。等扬州的分号开起来,夫人再去,那边的槐花怕是要比京城早开半个月。”
顾淑柔笑着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又说了一句:“谢南枝,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能成。”
谢南枝笑而不语。
……
沈青书走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雨。
谢南枝和尤云送到门口,看他带着账房先生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雇了辆驴车往通州码头去了。
那小厮叫福安,是沈青书自己挑的,人机灵,腿脚勤快,就是话多,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尤云看着驴车拐出巷子,叹了口气:“这一去,少说两个月见不着了。”
谢南枝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是舍不得,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尤云啐了她一口,转身回去哄孩子了。
沈青书走后的半个月,谢南枝照常打理园子里的事。
天渐渐热了,孩子们在树下玩水,一天要换三件衣裳。
顾淑柔来得更勤了,小世子乐乐一进园子就往孩子堆里扎。
到了第二十天,尤云开始念叨:“怎么还没信儿?别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谢南枝嘴上说别急,心里也隐隐有些挂念。
直到第二十八天傍晚,外面有人敲门,说是扬州来的信。
谢南枝接过信,信封上贴着驿站的火漆。
她拆开看,厚厚一沓纸,足足写了四五页。
沈青书在信上说,他跟着漕运的船一路南下,过了淮安之后转了运河,在扬州城外码头下的船。
刚到那天,正赶上阴天,他还担心住不惯。
住了几日才发现,扬州城是真的富庶。
他按谢南枝计划书里写的,先找了当地的牙行,打听了几处要租赁的宅子。
牙行的中人见他年轻,又是外地人,不怎么上心,随便领他看了两个小院就想打发走。
沈青书不急,第二天自己去街上转,专门往那些有钱人家住的地方走。
他在扬州城住了十来天,把东西南北四个城区的巷子走了个遍,心里渐渐有了数。
另外,扬州这边也有几家老字号的幼学馆,收三岁以上的孩子,先生大多是落第的秀才,跟谢南枝那套育儿理念完全不是一路。
沈青书分析,扬州富商多,家里的太太奶奶们手上有闲钱,又赶时髦。
只要把京城长宁侯府这个响亮的名头打出去,不怕没人来。
信的末尾,沈青书写道:“南枝姐,扬州这边什么都好,就是味道偏甜,我吃了半个月,嘴里快淡出鸟来。尤姐那碗红烧肉,我是真惦记啊。”
谢南枝看到这儿,没忍住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