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很快传出了切菜声。
准确地说,是藏澜切菜的声音,以及玄冥时不时发出的惊叹声。
“你能不能切整齐一点?”
“我这不是在切吗?”
“你看看你切的,有的比手指还粗,有的薄得跟纸一样,你这是打算让它们分别下锅?”
玄冥低头看了一眼砧板,沉默片刻。
“菜切得不一样,熟得快慢不同,难道不是很正常?”
藏澜手里的菜刀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玄冥。
“你还挺有道理?”
玄冥十分坦然:“我只是实话实说。”
藏澜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好好教教他什么叫做切菜,就听见江行舟淡淡开口。
“既然你们都有自己的道理,那这盆菜就由你们负责。”
两人同时扭头。
江行舟站在灶台旁,手里拿着一把青菜,神色平静。
“切不好,重切。洗不干净,重洗。什么时候弄好,什么时候吃饭。”
藏澜:“……”
玄冥:“……”
片刻后,藏澜默默低下头,开始认真切菜。
玄冥也不敢再争辩,拿起菜刀,一刀一刀地比划起来。
他倒不是怕江行舟。
主要是怕饭菜做不好,回去之后玄决还得跟着饿肚子。
想到这里,他手上的动作顿时快了不少。
江行舟瞥了他一眼。
“倒是挺积极。”
玄冥干笑两声。
“王爷有所不知,阿决这几日胃口不好,我得想办法让他多吃些。”
说到玄决,他脸上的嬉笑渐渐淡了些。
“灵空子说,他这次发热主要还是因为伤口恢复得不顺利,又擅自下床活动,牵扯到了伤处。幸好发现得早,眼下已经重新处理过了。”
江行舟停下手里的动作。
“现在烧退了吗?”
“退了一些,但还得继续观察。”
玄冥顿了顿,又道:“他就是闲不住。前些日子还算安分,这两日觉得自己能动了,便想着把落下的事情补回来。”
藏澜忍不住插嘴。
“这倒是像他的性子。你们一个两个,受了伤也不知道消停。”
“你不也是?”
玄冥反问。
藏澜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江行舟将洗好的青菜放进盆里,语气平淡。
“既然知道他闲不住,你就看好他。伤口没好之前,不许再碰那些杂事。”
“是。”
玄冥答应得干脆。
至于回去以后玄决肯不肯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他已经想好了。
若是玄决再敢偷偷下床,他就把药碗放到床边,亲自盯着他喝完。
苦得皱眉也没用。
反正桃脯还剩下不少,大不了多给他一块。
想到这里,玄冥的心情总算好了些。
……
饭菜做好时,沈瑟还没有醒。
江行舟没有叫她,只让人将饭菜温着,自己先带着藏澜和玄冥用了饭。
玄冥吃得格外认真。
不仅自己添了两次饭,还仔细挑了几样清淡的菜,用食盒装好。
藏澜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你这是打算把厨房搬回去?”
“你懂什么?”
玄冥把食盒盖好。
“阿决现在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这些菜正合适。”
“我看你不如直接把人接过来算了,省得你一天跑好几趟。”
玄冥的动作顿了一下。
“倒也不是不行。”
藏澜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听他这么回答,反倒愣住了。
“你还真想过?”
玄冥没有回答,只拎着食盒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告诉王爷一声,饭菜很好吃。下次若还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再来帮忙。”
藏澜差点被一口茶呛住。
帮忙?
他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
玄冥回到住处时,玄决正靠在床头。
床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册子。
玄冥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又看什么?”
玄决抬起眼皮。
“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
玄冥把食盒放到桌上,走过去拿起册子。
上面记录的正是他手头尚未处理完的事务。
他气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伤好得太快,非得再躺上十天半个月才甘心?”
玄决眉心微动。
“我只是看看,并没有做什么。”
“看也不行。”
玄冥毫不客气地把册子收走。
“灵空子说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养伤。其他事情有人处理,用不着你操心。”
玄决看着空下来的床边,沉默片刻。
“那你呢?”
玄冥一愣。
“什么?”
“我不处理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玄冥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把食盒打开,将里面的饭菜一一摆好,头也不抬地说:“我自然也有事情要做。”
玄决看着他。
玄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自己嘴里,含糊道:“比如,给你做饭,盯着你喝药,防止你再偷偷下床。”
玄决:“……”
“别这么看着我。”
玄冥终于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道:“这也是正事。”
玄决看了他半晌,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伸手去拿筷子,却被玄冥先一步将碗递到了面前。
“你现在少动。”
玄决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菜。
“我只是伤了手臂,不是连筷子都拿不动。”
“我知道。”
玄冥在床边坐下,将筷子塞进他手里。
“所以我才让你自己吃。”
玄决看了他一眼。
玄冥笑得一脸无辜。
“怎么,不满意?那我喂你?”
玄决终于不再理他,低头吃饭。
只是吃了几口后,他忽然开口。
“今日的菜不错。”
玄冥眼睛一亮。
“那当然!王爷亲自下厨,我和藏澜在旁边打下手,能不好吃吗?”
玄决夹菜的动作停了停。
“王爷亲自下厨?”
“对啊。”
玄冥说着,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说起来,王爷如今和从前确实不太一样了。”
从前的江行舟,哪里会为了一顿饭亲自择菜洗菜,更别说还要照顾一个累得睡着的王妃。
如今这些事情,他却做得自然。
仿佛从前那个冷淡疏离、凡事只讲规矩的王爷,渐渐有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玄决没有接话,只安静地吃着饭。
过了片刻,他才问:“王妃的学堂,筹备得如何了?”
玄冥看向他。
“你倒是关心这个。”
“随口一问。”
玄冥也没拆穿他,将今日听来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王妃已经走访了十几户人家,发现不少人担心学费,也有人不愿意让女孩子读书。接下来要估算修缮费用,张贴招生告示,还要安排先生和课时。”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不过,我倒觉得王妃不会因为这点困难就停下来。”
玄决抬眸。
“为什么?”
“因为她从来不是那种只凭一时兴起做事的人。”
玄冥想了想,又补充道:“她会先弄清楚问题在哪里,再想办法解决。就算最后招来的学生不多,她大概也会想办法把学堂办下去。”
玄决垂下眼,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吃完碗里的饭。
玄冥见他今日还算配合,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谁知刚收走碗筷,玄决便问:“那份册子,你放在哪里了?”
玄冥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缓缓转过头。
“玄决。”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太好了?”
玄决神色平静。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想着那些事情?”
玄决沉默片刻,淡淡道:“习惯了。”
这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玄冥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们这些人,常年奔波在外,手里有办不完的事情,身上有养不好的伤。即便躺在床上,也总想着还有什么没有做完。
仿佛只要停下来,便会落后一步。
可人终究不是铁打的。
玄冥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臂,沉默片刻,语气难得认真。
“那就趁这次,好好学着歇一歇。”
玄决抬头看他。
玄冥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事情不会因为你少做几天就全都乱了。真有急事,我会来告诉你。至于其他的,等你伤好了再说。”
屋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玄决轻轻点了下头。
“好。”
玄冥怔了一下。
他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玄决竟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说真的?”
玄决闭上眼。
“你再问,我就反悔了。”
玄冥立刻闭嘴。
他把册子藏进柜子,又检查了一遍药碗,确认没有什么遗漏,这才重新坐回床边。
窗外日光渐斜。
玄决闭目休息,玄冥坐在一旁,难得没有再开口打扰。
过了一会儿,他轻手轻脚地将一碟桃脯放到床头。
万一待会儿又要喝药,至少还有点甜的。
……
另一边,沈瑟醒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她睁开眼,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后才想起自己原本只是靠着江行舟休息片刻,没想到竟直接睡了过去。
屋外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沈瑟披衣起身,走到门边,正看见江行舟坐在桌旁,面前摊着几张纸。
“你在忙什么?”
江行舟抬头看她。
“醒了?”
“嗯。”
沈瑟走过去,发现纸上写着几项支出。
屋舍修缮、桌椅、笔墨纸张,还有先生的工钱。
旁边甚至列出了几种不同的预算。
她微微一怔。
“你什么时候算的?”
“你睡着之后。”
江行舟将其中一张纸递给她。
“我让人去问了几家做木工的,也找人看了那处院子的屋顶和墙面。具体价格还要再核实,不过大致的开支已经有数了。”
沈瑟接过纸张,越看越惊讶。
“你连桌椅都考虑到了?”
“既然要办学堂,自然不能只修房子。”
江行舟看着她,语气平静。
“你先前说过,能用旧的就先用旧的。我已经让人去打听,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旧桌椅。若是能修补,就不必全部买新的。”
沈瑟心头一暖。
她原本以为,学堂的事情还要一项项慢慢筹备,没想到江行舟已经替她往前推进了这么多。
“你怎么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江行舟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不是替你想好了,只是先把能做的事情做了。”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招生、收费和课程安排,还是由你来定。我不懂你想办的学堂究竟是什么样,自然不能替你做主。”
沈瑟望着他,忽然笑了。
“江行舟。”
“嗯?”
“有你真好。”
江行舟动作微顿。
片刻后,他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低声道:“现在才知道?”
沈瑟忍不住笑出声。
“早就知道了。”
她将那几张纸重新看了一遍,心里原本还有些杂乱的思绪,渐渐有了头绪。
学堂的事情不少。
但一件件拆开来做,总能找到办法。
她不能指望所有人一开始就理解,也不能因为有人不愿意送孩子来,便认定这件事做不成。
她要做的,是先把学堂办起来,让那些真正想读书的孩子有一个机会。
至于以后能走多远……
那就一步一步来。
沈瑟将纸张收好,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明日我还要去一趟那处院子。”
江行舟看着她。
“去看修缮的进度?”
“不是。”
沈瑟摇头。
“我想再去附近走走,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家。今日走访的那些人里,有几户离得比较远,若是孩子每天来回走,确实不方便。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合适的办法。”
江行舟没有立刻答应。
他先看了看她的脸色,确认她休息之后精神好了些,才道:“可以。不过明日不必走太久,让人陪着你,累了就回来。”
沈瑟乖乖点头。
“知道啦。”
江行舟显然不太相信她这句保证,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温着的饭菜端了过来。
“先吃饭。”
沈瑟看着桌上的饭菜,忽然想起今日院子里的那两个人。
“玄冥走了吗?”
“走了。”
“他吃饱了?”
江行舟面不改色。
“吃了两碗饭,还带走了一食盒。”
沈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直抖。
“他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下次若还来,让他自己做。”
沈瑟抬头看他。
“你舍得?”
江行舟给她盛了一碗汤。
“舍不舍得,得看他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吃。”
沈瑟笑着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窗外风声轻轻。
屋里饭菜温热,桌上的账目已经理出头绪,明日要做的事情也有了安排。
她忽然觉得,所谓安稳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
不是没有烦心事,也不是每件事都能顺顺利利。
沈瑟抬眸看向江行舟。
他正低头替她挑去汤里的葱花,神情专注,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弯了弯唇,没有说话。
有些心意,不必时时挂在嘴边。
往后的日子还长。
他们可以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