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寅虎年的春风一吹，港城的寒意便散得七七八八。
正月初八，各行各业正式开工。
街头巷尾还残留着年味儿，家家户户门口的红挥春崭新亮眼，街边摊贩还在卖最后一批年桔、水仙，偶尔有孩童攥着未燃完的小鞭炮，跑过柏油马路，清脆声响散落一路。
不同于年三十、初一的热闹喧嚣，开春的港城，多了一份踏实的烟火气。
所有人歇完新年的懒，收拾心绪，铆着劲儿奔赴新一年的生计与前程。
钟记染织厂，是荃湾这片厂区里开工最早的厂子。
清晨八点不到，厂区的铁门准时推开。
机器预热的低鸣，缓缓刺破晨间的静谧，混着春风，温柔又有力量。
钟瑶一身干净利落的浅色衬衫、黑色长裤，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站在厂房中央，眉眼清亮，周身松弛又笃定。
过完这个年，她身上褪去了初来港城的青涩单薄，多了几分独掌实业的沉稳从容。
不再是孤身一人摸索前路，手里有厂、有技术、有订单，身边有靠谱的伙伴，前路坦荡明朗。
阿根戴着工装帽，手里拿着测温记录本，快步走到她身侧，语气轻快，带着新年的喜气：
“小老板，设备全部预热完毕，缸体温差控制在一度以内，完全达标。新年第一缸布，随时可以开机试染！”
梁伯戴着老花镜，指尖轻轻拂过堆叠整齐的涤棉坯布，料子平整紧实，是开年备好的顶级原料。
他笑着开口，语气满是欣慰：
“过年停工七天，我天天过来巡厂通风，坯布一点没受潮，状态绝佳。今年咱们钟记，绝对开门红！”
苏晚抱着崭新的开年账本，踩着轻快的步子跑过来，眉眼弯弯：
“瑶瑶，开工红包我都按你的要求备好啦！老员工、技术岗、普通工人，档位分得清清楚楚。还有，英国那边的邮件凌晨到了，哈利逊先生特意发来新年问候，还确认了五千码高端衬衫布的交付工期，说一切以我们的生产节奏为准！”
一连串的好消息，让整个厂房的氛围瞬间鲜活热闹起来。
钟瑶弯起眉眼，笑意清浅温柔，声音清亮利落：“辛苦大家，一会儿大家把开年利是领了，新年红红火火！
新年新气象，咱们今年不求冒进浮夸，只求稳扎稳打。守住咱们的色牢度、平整度、缩水率三大标准，把钟记的招牌，彻底立稳在香港，打进欧洲市场。”
“好！”
三人齐声应和，厂房里的干劲，瞬间拉满。
钟瑶迈步走到染缸旁，俯身看着缸内缓缓流动的染液，色泽均匀通透。
她指尖轻点缸沿，仔细问道：“年后第一批分散染料和活性染料的库存，清点好了吗？石油危机之后原料持续小幅涨价，咱们年前囤的货，就是今年最大的底气。”
苏晚立刻翻开账本，对答如流：“全部清点完毕！
年前囤的化纤原料、进口染料，足够支撑我们前三个月的满负荷生产。对比现在的市面报价，咱们光是囤货省下的成本，就足足多了十几万的纯利润。现在荃湾大半染厂都在头疼原料涨价、成本倒挂，只有咱们，稳得很。”
钟瑶闻言轻笑，眼底闪过一丝笃定：“这就是提前布局的意义。做实业从来不是赌运气，是赌眼光。别人跟风恐慌的时候，我们稳住节奏；别人盲目扩张的时候，我们守住品质。快慢取舍，对错输赢，从来都在自己手里。”
阿根听得连连点头，满脸佩服：“钟小姐说得太对了！我们这些做手艺一辈子的，只懂埋头干活，从来没想过这些门道。跟着你干，不光能赚钱，还能学真本事！”
梁伯也附和道：“现在外面很多厂，为了压缩成本，染料减量、工序删减，染出来的布看着光鲜，洗两次就掉色变形。短期能赚快钱，长期就是砸招牌。也就钟记，死守老祖宗的工艺，还结合新设备改良升级，踏实靠谱。”
“快钱赚不久，长利靠口碑。”钟瑶直起身，语气从容，“外祖父一辈子守着这句话，我既然接手了钟记，就绝不会砸了这块招牌。”
几人正聊着，厂区外传来沉稳的汽车引擎声。
不用回头，钟瑶便知道是霍雍来了。
开春这几日，霍雍格外清闲。年前收尾了码头贸易、合成橡胶的合作账目，年后各大合作方都在休整缓冲，没有紧急事务。他便每日晨起绕路来荃湾厂区，不添乱、不打扰，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打理事业。
车门打开，霍雍缓步走来。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脖颈间围着那条深蓝色围巾，是新年钟瑶送他的礼物。春风吹动衣角，整个人清隽挺拔，温润又矜贵。
年味儿尚未消散，这条沉稳内敛的深蓝，衬得他周身暖意融融，多了几分烟火温柔。
工人瞧见他，都笑着问好，语气熟稔又恭敬。
霍雍微微颔首回应，目光越过忙碌的厂房，最终稳稳落在钟瑶身上，眼底带着温柔笑意：“刚开机就这么热闹，看来钟记的开门红，稳了。”
“托新年的福气。”钟瑶侧头看他，眉眼带笑，“你今天倒是清闲，不用忙你的贸易生意？”
“年后各口岸暂缓大批量出货，正好空出时间。”霍雍走到她身边，避开忙碌的设备，站在通风的窗边，语气慵懒松弛，“专门过来看看我的合作伙伴，新年第一缸重磅布，怎么惊艳全场。”
钟瑶被他略带打趣的语气逗笑：“别捧得太高，万一等会出缸效果平平，我可下不来台。”
“不会。”霍雍语气笃定，目光看着她，带着旁人不懂的偏爱，“你做的事，从来没有失手的时候。”
两人站在窗边闲聊，避开了忙碌的工人，氛围轻盈又松弛。
霍雍轻声开口，说起当下的市面行情：“开春之后，股市依旧在阴跌磨底，恒指已经跌到三百多点。
市面上很多散户熬不住了，割肉离场，哀嚎一片。地产市场也彻底冷了下来，半山不少豪宅、九龙普通住宅，持续折价甩卖，成交量跌至年内最低。”
钟瑶了然点头，语气平静无波，丝毫没有旁人的恐慌焦虑：“意料之中，去年股灾暴跌只是开端，石油危机的连锁反应，今年才会彻底落地。现在的阴跌只是温水煮青蛙，真正的底部，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