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记的小染坊,从小建起来,开张两个月,生意就排到了三个月后。
阿芳跑销售,靠着一张巧嘴和几块布样,把不褪色的阴丹士林蓝、免烫的涤棉,一家家送进了葵涌、荃湾的制衣厂;
庄宁那头的订单吃紧,催货的电话一天三通。
苏晚管账,月底一算,眼睛都亮了:“钟瑶,这个月光利润,够买两台织机了!”
钟瑶坐在染坊后头的小办公室,摊开一本账,一笔一笔看完,心里那盘棋,又往前推了一格。
她合上账本,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袋,抽出几张票据看了看。
那是合成橡胶那单生意的分红——如今,霍雍这边橡胶得到认可的市场占有度越发的大,工厂都扩建了多条生产线,前几个月的分红,钟瑶没在提取,让先用到扩建之上。
不过,霍雍还是送来了一部分。
当初霍雍问她要不要再多占一点,她摇头:“多了,心就贪了。四分之一,足够!”她的技术入股,这是个很合适的份额,不需要过多贪心。
这笔分红,加上钟记这两个月的利润,不需要动用她其他资金,都已经够她干一件大事了。
她拿起笔,在纸角写下三个字:三百万。
这对于很多普通人,可能是天文数字,于钟瑶来说,不过是拿十分之一不到的身价,来做一笔很有前瞻性的实业投资。
晚上,霍雍接她在一间老馆子用饭,找寻好吃的,这是他们不变的相处趣味环节。
随后,他送钟杳返程,在顶楼花园小酌。
交流着,属于他们各自的进度安排,钟瑶正在忙活的事,显然是他们谈话重心。
“我想干一件更大的事。”钟瑶“用这笔钱,把钟记从一个小染坊,做成一整条链。”
霍雍看着那三个字,没急着接话。
“市场如今已经有跌破一个水平线,银根在收紧,股市在跌。”钟瑶说,“可越是这时候,实业越便宜——厂房、机器、人工,都在低位。等半年后市道缓过来,谁手里握着产能,谁就握着话语权。”
“你打算怎么铺?”
钟瑶从帆布包里抽出几张纸,一张张铺在桌上。那是她这几天画的,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一条从石油到成衣的链条。
“你看。”她指尖点在纸的最顶端,“一切的源头,是石油。
石油裂解,出石脑油、出乙烯、出丙烯,往下是苯、甲苯、二甲苯,再往下,是ptA、聚酯切片、尼龙丝、腈纶——这就是化纤的原料。”
钟瑶以请教的心态,向霍雍说着,她长于金融,实业方面的打造,还需要多多请教。
霍雍看着那条线,眼神微动,轻轻颔首:“前期资料查的很详细!”
“这一行,外祖父只教了我染织,化工这条线,是我自己翻资料翻出来的。”钟瑶说,“市场是我的长处,化纤正在爆发——的确良、尼龙袜、腈纶毛衣,满大街都是。
可港城本地能把化纤染整做好的厂,一只手数得过来。
为什么?设备贵,技术难,大厂看不上,小厂做不好。”
“所以你要做?”
“我准备以三百万为根基,先不铺纺纱,不铺成衣,专做两头。”钟瑶说,“一头,是化纤染整,抓质量,做色牢度高、不缩水、免烫的高档面料;
另一头,是往源头走——跟你的石油、化工那条线接上,把原料、配方捏在自己手里。”
霍雍听到这里,手里的茶顿住了。
他放下杯,认真看她:“石油的水很深,我目前布局了小一年功夫,也才层叠代持了两处小源头,化工、炼油,那是几家大行的盘子。”
“所以我先不碰炼油。”钟瑶说,“我碰的是中间这一段——化纤原料的贸易、配方的改良、染整的技术。你手上有码头、有石化产品的渠道,我有手艺、也还算有眼光,有市场敏锐度。
咱们把中游这段捏住,上游石油我够不着,可下游的成衣、面料,只要配方和原料在我手里,别人就绕不开我。”
霍雍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你这一套,哪里是开染坊的人想的出来的。”
“我外祖父的配方根基,是染布的火候。”钟瑶说,“可火候之外,还有个东西,叫原料。
只盯着眼前那几尺布,很容易吃大亏,也走不远。从根上,把这一行看明白,才有谈大力发展的可能。”
他们家阿瑶,比他在生意场上见过的许多人,都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原油这一块,需要更多耐心,不能把獠牙让外人知晓,我们慢慢布局,按着咱们分析的局势,可能会出现危机,那么,将会是我们的机会!”霍雍道,
合成橡胶的下游布局,他已经铺开,现在就差上头产业链的完善。
“三百万,你打算怎么花?”霍雍看着钟槿摊开的初步规划草图。
“两百万,上设备。”钟瑶在纸上圈了个圈,
“一台高温高压溢流染色机,十几万,两台;一台自动络筒机,二十几万;再添四台自动织机,剩下的钱,翻新厂房、备料、雇师傅。”
“剩下的一百万呢?”
“一百万,压在化纤原料上。”钟瑶说,“涤纶、尼龙的原料,现在价格还不算太高。我判断,下半年石油要涨——中东那边一打仗,油价一冲,化纤原料跟着涨。现在囤一批,到时候要么自用,要么转手,都是赚的。”
霍雍眉头一动:“你连石油都要看涨?”
“直觉。”钟瑶笑了笑,“也是算出来的。你看这两年,石油需求涨得比供给快,中东的局势又一天紧似一天,这个口子,迟早要破。”
“可化纤原料,不比布匹,囤起来有风险。”霍雍提醒她,“价格要是没涨,你这一百万就压死了。”
“所以我留了三成活钱。”钟瑶道,“七成囤料,三成周转。赌对了,赚;赌错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我不做一把梭的买卖,历史教训告诉我们,很多投资者吃亏,就是在‘贪’字上栽的跟头。”
“那你的定位呢?”霍雍追问,“三百万铺下去,你打算做多大规模?”
“小而精,不跟人拼量。”钟瑶说,“我先不做二十支、三十二支那种大路货,拼不过大厂,也不值当。
我做高支高密的衬衫布,做色牢度过硬的牛仔布,做免烫的涤棉。这三样,技术门槛高,大厂嫌麻烦,小厂做不好——正好是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