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又阴了，春日气候多变。
钟瑶收拾好书包下楼，霍雍的车已经停在老槐树下。
他靠在车门边，见她出来，直起身替她拉开副驾的门。
“今天怎么想着来接我？”钟瑶上车，系好安全带，随口问。
“想阿瑶了。”霍雍答得干脆，发动车子。
钟瑶弯了弯嘴角，被人惦念，总归让人开怀。
车子拐进黄昏的巷子，路两边的老招牌次第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把车窗映成一片流动的暖色。
钟瑶望着窗外掠过的旧骑楼和晾衣竹竿，心里那点被温倩搅起的不快，早已在风里散了个干净。
她不是个爱记仇的人，前世吃过太多亏，这一世学乖了——该划的线划清楚，该放下的事，也绝不搁在心里头反复掂量。
车子在一家老字号酒楼前停下。
门脸不大，招牌是旧漆金字的“荣记”，藏在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门口停着几辆车，都是老主顾。
伙计远远就迎出来，堆着笑：“霍先生来啦，楼上请，雅间给您留着呢。”
霍雍应了一声，侧身让钟瑶先进门。
楼道里飘着烧鹅和豉油的香气，拐角挂着一幅褪色的老山水画，脚下的木楼梯踩着咯吱响，处处是旧式的讲究。
“这家。”霍雍说，“叉烧和烧鹅做得地道，老板跟我相熟，留了间安静的房。”
钟瑶跟着他上楼。
包间里窗对着巷口，暮色从玻璃外渗进来，把老木桌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菜陆续上桌，叉烧色泽油亮，烧鹅皮脆得发亮，霍雍夹了一筷子放到她碗里：“尝尝。”
钟瑶咬了一口，酥脆的皮在齿间裂开，肉汁渗出来，确实地道。
她正要夸两句，门帘被人掀开，一道熟悉的带笑声音先到了：“哟，我说怎么在楼下看见老霍的车，原来真是你在这儿。”
许淮安一身利落的西装，大踏步走进来，手里还夹着支没点着的雪茄。
他视线落在钟瑶身上，笑道：“钟小姐也在，巧了。”
或者说，什么时候，霍雍再也不单独行动。
霍雍抬眼看他：“你不是约了人在东楼谈事？”
“谈完了，正要走，撞见你的车，便上来讨杯茶。”许淮安说着，不等招呼，
自己拉了把椅子在桌边坐下，冲伙计一招手，“再加一副碗筷，添两个你们拿手的菜。”
钟瑶看他自来熟的样子，不恼反觉得有趣。
霍雍倒也没赶人，只把烧鹅往钟瑶那边又推了推。
许淮安是藏不住话的人，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正色道：“钟小姐，今天既然撞见了，有件事我憋了好几天，想当面问问你的意思。”
钟瑶放下碗，看着他。
“我前阵子跟你聊过那话，回去想了好几天。”许淮安搓了搓手指，
“我们许家想往影视这一头再迈一步，不只是买片子放片子，是想实实在在投一部——剧本、班底、发行都算进去。我琢磨着，你可有兴趣入一股？”
分散投资，这是影视常例。
钟瑶没急着答，问：“投多少？”
“不多，也不少。”许淮安伸出五指比了个数，
“以你的眼光，这数对你算不了什么。回报率，我实话说，这两年港片行情好，只要片子不砸，少说能翻几成，遇上好本子翻倍也未必不能。”
这话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糊弄。
钟瑶听完了，点了点头：“许先生能跟我说实话，我很领情，回报率确实还行。”
许淮安眼睛一亮，正要接着往下说，钟瑶却话锋一转：“但我不能投。”
许淮安愣住：“这是为什么？嫌少了？那可以再谈。”
“不是数目的事。”钟瑶端起茶抿了一口，声音平而稳，
“许先生做贸易起家，应该最明白一个道理——钱进哪一行容易，从哪一行全身而退难。影视这一行，门道深、水也浑，名、利、人脉搅在一处，沾上了就难抽身。我是个怕麻烦的人，如今想要的东西，不在这个局里。”
许淮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怎么接。
“大家都是个爽快人，我就直言不讳。”钟瑶看着他，目光坦荡，
“你这门生意，我能给句实在话——是好是坏，全看你怎么掌舵。”
这番话不重，却字字分明。
许淮安静了片刻，忽然笑了，是那种真心的、带点服气的笑：
“钟小姐，我许某人做生意这些年，见过太多人听见『回报率』三个字，眼睛先亮三分。你倒好，先把『难抽身』三个字想在了前头。这份清醒，难得。”
他端起茶杯，冲她虚虚一敬：“你这番话，我记下了。不勉强，往后你愿意看戏，我随时给你留最好的位子。”
钟瑶也端起茶，与他轻轻一碰：“那先谢过许先生。”
许淮安饮尽，又跟霍雍聊了几句，看天色不早，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老霍，你这媳妇儿，是个能做大事的，可惜她不肯跟我们掺和。”霍雍没接话，只垂下眼，替钟瑶添了半杯茶。
门帘落下，包间里重又安静下来。窗外巷口的灯一盏盏亮起，暮色彻底沉进夜色里。
钟瑶夹起最后一块叉烧，忽然开口：“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连他都不投？”
霍雍抬眼看她：“你想投的自然会说。”
钟瑶心里那点被试探搅起的闷气，被这句话熨得平平的。
她嚼着叉烧，含糊道：“他那行，看着热闹，实则连身家性命都得押在台面上，赢了是众人的，输了却是自己的。我这一世，只想把日子过在自己的手里，不想被别人抬到台上去唱戏。”
霍雍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把碟子里剩下的烧鹅又夹到她碗边：“那就好好吃饭。”
钟瑶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她捧着那碗茶，觉得这一晚，比什么都踏实。
吃完下楼，夜色已经铺满整条巷子。
许淮安那辆黑色轿车早开走了，伙计正把门口的招牌灯一盏盏点亮。
霍雍替她拉开车门，却没急着发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回学校？”
“嗯。”钟瑶靠在椅背上，过了会儿才说，
“学校那事，你知道了？”
“知道。”霍雍的声音平平的，“那种人，你越搭理她越来劲。晾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