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魔谷风波散尽,茅山连绵群山终于褪去连日的杀伐戾气。
玄阴老祖伏诛、冯翔翔授首、茅山执法长老坠渊而亡,死战尘埃落定。昔日祸乱一方的邪道势力尽数清零,西域五傀、茅山叛党、右尊者余孽悉数覆灭,整片苏南地界,终于恢复久违的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里,藏着无尽悲凉。
萧香南自刎殉情,芳华陨落,成了所有人心中一道难以抹平的伤疤。
枯魔谷战事平定,马永帅辞别茅山,母亲坠崖重伤留山静养,丫鬟何瑛信守承诺追随顾平,顺带照料夫人起居。杨小芳、陈秋君、朱勤、濮阳洛璃一路默默跟随。
濮阳洛璃需赶赴恒山驰援钱真茂,便将前丐帮帮主张茜营托付、转交淮南周洪波的密信,郑重托付给一路患难与共、最值得信赖的陈秋君。交代完毕,濮阳洛璃便独自启程。
马永帅与王刚下山前往句容酒楼小酌叙旧。
二人踏着青石古道,步入句容镇中。
古镇本是水陆要道、商旅云集之地,素来热闹繁华,街巷纵横、摊贩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寻常时日,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丐帮弟子游走落脚、集散消息,乞讨游走、打探风声,乃是江湖常态。
可今日,整个古镇,异常冷清。
沿街商铺照常开张,行人往来如常,摊贩吆喝不绝,可放眼整条长街,竟看不见半个乞丐身影。
往日随处可见的布衣叫化子、游走帮众,今日尽数绝迹。
马永帅脚步微顿,眸光微微一凝,心底生出几分异样。
当日半山园变故丐帮根基大损。胜天必然乘胜追击,直取丐帮大本营,想来必然是君山出了大变故,丐帮弟子被尽数招回了总坛。
二人心中存疑,不再多揣测,举步踏入镇上最大的临江酒楼。
楼内宾客满座,酒香菜香四溢,人声嘈杂喧闹。小二热情迎上,引二人寻了一处靠窗雅座落座,烫酒上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二人低声叙旧,谈及王刚入枯魔谷缘由,原来是追杀王辉父子至此。回想当日庙山洼马永帅用计谋诈出真相,王辉父子趁乱畏罪潜逃,马永帅还没来得及还原整个案件的全貌,就因化骨碎心蛊毒发昏迷,王刚就此追捕王辉父子,至此一别,已然半个多月,这才在枯魔谷得以重逢。
谈及王景景一案,马永帅提出了几个疑点,他表示:王景景案说不定还有隐情。
王刚听闻这惊天一幕浑身一震,脸色骤变,满心诧愕。他一路拼死追杀王辉、数次险死还生,莫非从头到尾追错了重心?他死死盯着马永帅,一时说不出话来。
马永帅当日层层推理、步步逼供,戳穿王辉伪装,逼得王辉认罪崩溃。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罪有应得,此案已然彻底盖棺定论。
可纵观全局,从头到尾梳理一遍,还是有几处理不通的疑点。
第一,王辉杀王景景最终得到了什么?
第二,王景景案之所以离奇,是因为他本该在三个时辰前就已去铜陵迎亲,却在自家布置好的洞房里丧命,空间差和时间差都对不上?
第三,王辉杀王景景的动机是因为王景景是您和他夫人的儿子,他既然早知道了王景景的身世,为什么一早没动手,而要等到二十年后的今天?
第四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您有没有发现,王景景案落幕,王辉身败名裂亡命天涯,你痛失爱子千里追凶,落得一身重伤,可算来算去,在整个事件中唯一获利的只有王霄松。整个王家山庄最终落到了他的手里。他是王晓之子,按嫡长承袭来说庄主之位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来。可现在偏偏成了事实。
王刚恍然大悟:“莫非他才是幕后真凶?”
马永帅摇了摇头:“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是凶手,更何况王辉在庙山洼已经亲口承认杀害王景景,这说明,王辉是真凶不假,但他可能只是一把屠刀,王霄松很有可能就是幕后真正的操刀手。”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他自幼身处王家权力夹缝,天资卓绝、才干过人,偏偏身为旁支晚辈,永远无缘王家山庄正统继承权的王霄松成了笑到最后的人。
您们王家祖制向来恪守嫡长承袭,在您这一代,您身为长子,本该顺理成章执掌山庄,当年却被王辉用尽阴私手段夺您爱妻,掠走庄主大权。待到传承下一代,嫡长子王小京庸碌无能,反观王景景天资出众,处事干练,威望日渐高涨,隐隐有取而代之之势。
继承权几番轮转,无论落到王景景还是王小京任何一人手中,旁支出身的王霄松永远没有半点机会。看透这层死局,他是会坐以待毙,还是会做点什么?
我觉得王辉决定杀王景景的主要动机,他的身世只是间接原因,而直接原因一定是王景景在这一天做了什么直接威胁到王小京继承庄主之位的事?
我曾听说王景景娶了十七个貌美如花的妻子,洞房过后就将妻子过继给王小京暖床,为了这个丑闻不外传他也亲手杀了十七个妻子。您对此知道多少?
王刚听罢怒火上涌,双拳死死攥紧,狠狠一拳砸在木桌之上,桌板轰然一颤,桌上茶碗险些翻倒。
他沉声怒斥:“说到底,都是王辉这老狐狸心思歹毒!他刻意将王景景自幼养成纨绔,事事纵容,任由他肆意妄为,不断纵容他行龌龊恶事,一步步让景景堕落成废物。他打的算盘再明白不过,就是要让王景景声名狼藉,臭名昭着,一生不成气候,这辈子都没法撼动嫡子王小京继承家业的位置。好在王景景有些自知之明,知道灭十七任妻子的口,不让事态继续恶化。”
马永帅缓缓剖析:“王景景被杀那日正好是迎娶铜陵朱家朱勤的日子。这一次,他一定是在迎娶朱勤这件事情上展露出了极深的手腕与谋略。”
“王辉养他做纨绔,本意是困其心智、废其本事,保王小京安稳承袭家业。王景景一旦锋芒外露,王辉便再容不下这颗失控棋子,唯有借着大婚之日布下死局,痛下杀手永绝后患。”
王刚眉头紧锁,往前探了探身子,满心疑惑追问:“那你之前提及的第二个疑点,迎亲队伍出发足足三个时辰,所有人亲眼目送王景景随行上路,尸体为何偏偏留在家中东厢房洞房之内?时空全然相悖,此事根本说不通!”
马永帅微微颔首,顺着王刚的疑问缓缓接话:“你说得没错,这件事从时空上来看,确实处处矛盾。迎亲队伍已经动身三个时辰,一路往铜陵方向行进,少说也走出数十里路程,人怎么可能凭空折返,悄无声息躺在家中洞房之内?寻常外人,乃至王辉、王霄松,几乎都完不成这般跨越时空的布局。”
他话锋一转:“能做到这件事的,从头到尾,只有王景景本人。”
“他应该是早已嗅到了杀机,以您对王景景的了解,他是会坐以待毙?还是会采取相应的措施?”
王刚听罢眉头骤然舒展,积压许久的疑云豁然开朗,抬手一拍大腿,沉声开口:
“依王景景的性子,绝不可能坐以待毙!这纨绔外表之下,心思缜密得很,既然提前察觉有人蓄意谋害,必然早做筹谋。想来,他定是寻了一名身形样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替身,精心装扮一番,顶替自己带领迎亲大队奔赴铜陵接亲,用来蒙蔽所有人的视线。拿这人当作挡箭牌,一心等着仇家错杀替身,他笃定是朱家不愿联姻,而派人半路截,只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杀机就在自家院内。”
马永帅微微点头,顺着王刚的推论往下剖析,语气笃定:“当日迎亲队伍出门之时,王小京与王霄松二人立于大门迎客,全程亲眼目送队伍启程,以二人和王景景朝夕相处的熟悉程度,替身纵然妆容打扮再像,细微神态、举止习惯也绝不可能蒙混过关。”
“所以,王小京和王霄松二人之中必有一人打掩护,暗中配合,才能使这场替身迎亲的戏码天衣无缝。”
王刚恍然道:“王小京粗枝大叶,行事莽撞,若说他打架斗殴,替人强出头,还说得过去,暗中打掩护这事他绝对干不了。所以,只能是王霄松。他精明能干,就算是王小京打掩护也很难在他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反之,王小京毛躁敷衍,更容易被糊弄过关。”
马永帅总结道:“综合来看,王霄松很难独善其身。他这一盘棋,落子无痕,虽然没有留下直接证据,但我相信,事情只要做了,就不可能不留痕迹。所以,王辉父子不可直接杀之,他们身上一定还有秘密。”
“还有那个迎亲的替身。”
“如果王霄松没有将他灭口,他现在必然已是王霄松的心腹。您若能找到此人,掌握王霄松的罪证基本上就稳了。”
王刚听完这一番层层剥茧的缜密推演,心中执念瞬间翻覆。连日跋山涉水、负伤奔袭,一门心思追杀王辉父子,如今才算幡然醒悟,自己从头到尾都钻进了王霄松精心布设的圈套,当了旁人手里一把冲锋陷阵的利刃。
他端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压下胸中翻腾的戾气,沉声道:“老夫这就回淮南王家山庄暗查王霄松,王辉父子且留他们多活几日。”
马永帅颔首赞同,二人当即商定行程,准备辞别临江酒楼。
正低语闲谈之际,隔壁桌几名往来行商、江湖散客的高声议论,清晰传入耳中。
只听一名锦衣客商压低声音,满脸震惊:“诸位近日可曾听闻洞庭君山的惊天大变?丐帮彻底乱天了!”
另一人立刻接话:“略有耳闻,据说君山总坛权斗炸裂,帮主张茜营死于应天府半山园,副帮主闵涛惨遭诛杀,当今丐帮已然被冯茂通一手把持,此人手段狠辣,弑尊夺权、目无王法!”
最先开口的客商重重一拍桌面,语气震动至极:“不止如此!据说,冯茂通竟然胆大包天,掳掠了当朝朝蔼公主,这事要是传到朝廷,惹恼了当今圣上,弄不好,要天下大乱……”
这番话语字字惊雷,炸得满堂食客纷纷侧目。
邻桌众人纷纷惊叹哗然。
话音未落,邻桌一名挎着布囊、一身江湖打扮的汉子放下酒杯,接过话头,一脸笃定:“消息千真万确,源头正是丐帮九袋长老遁地鼠岳小宾!昔日十二生肖仅剩他与飞天游龙冯茂通二人,如今冯茂通谋逆篡位,岳小宾早已带着残存一众丐帮元老退守岳阳楼,隔着洞庭湖与君山对峙,昨日刚刚广发武林英雄帖,逐条列明冯茂通弑杀帮主、残害同门、挟持朝蔼公主三大重罪,邀约天下正道群雄齐聚洞庭,共伐逆贼!”
身旁有人面露疑虑,追问消息虚实。那江湖汉子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帖子,摊在桌上:“传功长老张和林亲自坐镇岳阳楼,君山各处眼线日夜传信,半点做不了假。冯茂通借搜捕之名,在君山大肆挨户搜查,四处抓人,闹得七十二峰人人自危,不少不愿归附的丐帮弟子,连夜划船逃往湖畔投奔岳小宾。”
马永帅与王刚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震。濮阳洛璃方才动身赶赴衡山求援,托付陈秋君转送密信给淮南周洪波,原来丐帮内乱已然恶化到广发英雄帖开战的地步。
王刚眉头紧锁,低声对马永帅道:“本打算折返王家山庄暗访王霄松,眼下洞庭风波骤起,这桩江湖浩劫,怕是躲不开了。”
马永帅指尖轻叩窗沿,望向洞庭湖方向,沉声说道:“朝蔼公主身陷险境,这事处理不当,整个江南武林都要被拖入水火。我先给陈秋君传信,叮嘱她妥善保管密信,尽快联络周洪波,咱们整备人手,即刻动身赴岳阳楼与岳小宾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