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一行人离去,崔含枝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心底暗自沉吟。
嗯……
一个说“只可惜我没有你这般乖巧伶俐的女儿。”
一个说“您是同我母亲一般慈和的人。”
只要接下来州府那边的和谈不出意外,这位李家姑娘和老夫人之间的婆媳缘分,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待客人走了,屋内只剩下崔含枝和老夫人二人。
老夫人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赞许。
“我早知你是个通透的好孩子,你的心性为人,我和侯爷都看在眼里。”
点到为止。
有些话便不必挑明说开了。
崔含枝闻言垂首,神色恭谨:“老夫人和侯爷交代的差事,妾自当尽心办妥。”
说着,又顺着老夫人的心意捧了李家姑娘一番。
“这位李家姑娘品性极好,为人聪慧,心思更是缜密周全,初来乍到却连给大姑娘和琛哥儿他们的礼物都准备妥当,实属难得。”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嗯,既是个周全的,家宅安宁也是好事。”
随即话音一转,目光温和的看着她叮嘱:“你如今身子重,若是觉得疲劳了,也不要强撑着。”
终究那李家姑娘还没有正式入府,眼下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才是老夫人心头最要紧的牵挂。
崔含枝柔声应下:“老夫人放心,妾知晓分寸的。”
不过是陪着坐一坐,再说说话,又能累到哪里去呢?
从前她怀阿瑾阿瑜兄弟的时候,三四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
那时阿娘便嘱咐过她,万不可相信那些大夫说的整日在屋内躺着静养,一定要每日抽时间出来走走,日后生产才能顺顺利利的。
果不其然,她坚持做了,生阿瑾阿瑜的时候比琛哥儿还要轻松。
从静安居回来,琛哥儿带着弟弟们乖乖的在院子里等着呢。
如今是过年,先生要过完十五方才开课。
阿瑾阿瑜两个小家伙一瞧见娘亲,就在院子里就围着她转圈。
“娘,今天哥哥教我写字了~”
“娘,我会背十百千了!”
琛哥儿放假的日子,就主动接过了娘亲教导弟弟的活儿,不叫娘亲怀着弟弟还那么辛苦。
崔含枝自然是喜闻乐见了。
要知道,阿瑾还好。
阿瑜这小子,坐不了一刻钟,崔含枝就要想办法哄着他继续坐下。
往往一个上午下来,真正识字的时间不足一半。
饶是自己不是个没耐心的人,也被这小子折磨得够呛。
这会儿看着两个蹦蹦跳跳开心得不行的小儿子,还有一旁撑着下巴一脸幽怨的大儿子,崔含枝直接笑出了声。
“真的?那你们哥哥可辛苦了……”
“娘,是我辛苦呀~”
阿瑜不理解,明明他今天练习握笔,胳膊都酸了呢!
崔含枝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嗯,你们读书辛苦,哥哥教你们更辛苦呀……”
琛哥儿脸上的愁容瞬间消失,露出了一抹甜甜的笑。
看着三个如此开心的孩子,
崔含枝心中的念头再度坚定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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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李家的马车驶出侯府的街巷。
车内一片静谧,细碎的日落天光透过窗棂漏了进来,落在李嫣然沉静的眉眼上。
她微微掀开车帘,望着外面陌生的街道,忽然道:
“嬷嬷,这是我第二次来朔宁了。”
昔年年纪尚幼时,四叔任朔州节度,她随阿兄来过节度府暂住。
那时李家在朔州声势鼎盛,风光无限。
可世事无常,盛衰轮转。
年初四叔丢了自己的辖地,灰溜溜的从朔北逃回河洛故土,祖父大怒之下,不仅狠狠地罚了四叔,更是让他坐了一年的冷板凳。
如今和魏氏和谈的差事,还是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的。
故地重游,这份屈辱和难堪是四叔必须要忍下的。
李嫣然垂眸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掌,心底了然。
和魏氏联姻,也是她身为李家嫡女必须要扛起的责任。
一旁端坐的郑嬷嬷是李夫人陪嫁旧人,心思沉稳,是李夫人特意放到小女儿身边,往后也是要长久跟着李嫣然的。
听见小主子的话,嬷嬷心下叹了口气,眼底也是一片复杂。
可这些势力之间的博弈,权衡算计,不是她一个下人能妄议的。
沉吟片刻,嬷嬷索性借着时机,提点一番自家懵懂的主子。
“姑娘今日拜访了北安侯府的老夫人,又见了那位宠妾,心里觉得如何?”
李嫣然微微回身,想起方才和老夫人还有崔氏的相处,眉眼舒展些许,轻声开口:
“老夫人和善周到,那位崔娘子待人也十分妥帖,并无半分恃宠骄矜的模样,想来往后,日子也不是那么难过……”
谁知话音落下,郑嬷嬷却神色郑重的缓缓摇了摇头。
“姑娘,您看得浅了。”
李嫣然一怔,眼底满是不解:“嬷嬷,何出此言?”
郑嬷嬷敛了神色,字字恳切的给自家姑娘分析。
“先说老夫人,今日待您虽亲和,可那皆是对世家晚辈的体面相待,如今李魏联姻尚未落定,就算大局敲定,高门婆母素来不会为难未过门的儿媳。”
“所以这份慈和是规矩,是体面,却不是偏爱,更算不得什么依仗,姑娘放心得早了。”
话锋一转,郑嬷嬷又说起那位崔娘子。
“府中其他妾室尚未见到,只今日陪着老夫人待客的不是旁人,而是这位崔娘子,姑娘便该明白,这位不仅仅是只得北安侯宠爱的一个小妾,更是得了老夫人的青眼。”
“姑娘素来聪慧,必然清楚此番您随四爷来朔宁的真正目的——是为北安侯续弦,未来北安侯真正的主母。
崔氏乃侯府妾室,同样早早便知晓您的身份,可她今日出府相迎,温和得体,处处周全……”
李嫣然面露疑惑,“这有何不对?”
“世间女子,最容不得来日分宠压位之人,一个枕边有宠的妾室,面对即将进门的正妻,能做到这般从容、滴水不漏,无非两种缘由。”
郑嬷嬷抬眼,正色道:“要么,她对北安侯毫无情意,这份恩宠也罢,情谊也罢,于她而言皆是浮云,故而无争无妒。要么,便是她城府极深,极能隐忍……”
“奴婢更倾向于后者,这般能藏心性,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女子,是最不容小觑的对手,姑娘往后入府,万不可轻看此人分毫。”
“更何况……那崔氏有孕了。”
李嫣然骤然怔住,心头那点因为老夫人的慈爱刚起的松弛瞬间消散。
她也是在李家那个大家族里生存的,从来都知道母亲的艰难和不易。
深宅高门之中,最平和的表象下,往往藏着最深的算计。
良久,李嫣然才轻声道:
“嬷嬷,我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