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用了一小时,他们就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甩在了脑后,湾流平稳地降落在了且末机场。
“条件差?”苏梨隔着墨镜指向窗外,她突然发现张工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这和普通县座乡镇有什么区别?”
顾慕飞搂着她,也一齐往舷窗外看。
可坐在另一边的小张非常委屈:“主要,这边的交通差……苏工您坐一天车穿越沙漠也会觉得条件很差的!”
不过张工确实也不算完全骗人。
顾慕飞早就准备好另一支车队,一模一样的银灰雷克萨斯带着他们穿过且末镇。且末镇很美,夹在一片戈壁胡杨林里,像块温润的玉,但也确实与世隔绝。
大抵,古时候描述世外桃源小绿洲,就是这般光景。
况且,这镇子确实极小,除了政府、博物馆、大巴扎等几处主要公共场所外,横穿镇子只要五六分钟,确实是小镇。
而且很不幸又或者很幸运,聋哑学校为了方便附近县镇村子里的特殊孩子都来上学,并不设在镇里,而选址在目前鸟不拉屎的一块地最中央。
这样风沙一滚看起来,条件确实就差了。
苏梨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长冲锋衣,衣服足够宽大,勉强盖住她的肚子。她墨镜还是没摘下来,只因为昨晚她没忍住,睡觉时还是依着顾慕飞断断续续哭了很久。
以至于她今天早上在库尔勒一起床,才照镜子要刷牙:
“呀!”
“怎么?!”
顾慕飞正在穿裤子,只好单脚踩着熨烫平整的西裤腿,跳着冲进浴室间。他的白衬衣扫过大腿的边缘。
他一看苏梨的脸:
“苏苏,这下你真成‘桃花’眼了。”
苏梨委屈得又想哭。做孕妇这点就很不好,动不动哪里不对劲就肿,始作俑者还要站在一边用指尖摸她的卧蚕。
顾慕飞给她拿了块干净毛巾裹上冰块,让她先敷着。他又三两下披上晨袍,去敲隔壁医生的门。
两分钟后,医生也一样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但经过检查,苏梨确实没什么事。
除了她的眼皮又红又肿。
苏梨此时戴着墨镜,好在工地露天,烈日黄沙,倒并不显得她突兀。她一早就约了今天验结构,工地上早站满了人。
一个工人捅了捅旁边的工友,大嗓门,正好让苏梨听见:
“瞧,白帽子来了!娘们儿!拽得嘞戴个墨镜!”
苏梨无语。她才到,就先被工友扣了印象分。该死的肿眼皮。
张工立刻吼了回去:“什么‘娘们儿’!叫苏建筑师!苏总工知道吗?!”
苏梨很无奈。她也是回国才知道国内外不太一样。国内工地上一直流传着一句老话,叫“红帽看、蓝帽干、黄帽转、白帽说了算”。
这就是说,工地上各方戴不同颜色的安全帽,各自有不同的职能和任务,以示区分。
久而久之,这规矩已经是约定俗成,心照不宣了。
在守工地的门禁老大爷面前,苏梨泰然顶着白安全帽,上面的事务所Logo还是苏梨自己设计、注册的,全球只此一份。
苏梨出示了工牌,老大爷哈了哈腰,就让她往里进。
而张工和她戴着一样的事务所白帽,也干脆利落亮出工牌。
至于顾慕飞,他一身白衬衣黑西裤,好像特别了不得的资方大佬来视察。他一手刚接过老大爷递上来的公用帽子。
顾慕飞盯着帽顶的汗渍,像在和谁进行殊死搏斗。他闭上眼,正要把帽子往头上胡乱扣,苏梨轻轻推他的肩膀。
苏梨递上来一顶和她自己头上一模一样的帽子:
“给小顾会计。”
她脸上发烫,悄悄地说。
“我在闵州开事务所时,就一直有你这位编外会计兼家属的一顶。戴上吧,好吗?崭新的,只属于你,很干净。”
她轻轻在顾慕飞的耳畔一啄。
而顾慕飞还在原地端着新帽子。他在她的脚后跟后面踟蹰了两步。
苏梨的余光里,他依然面无表情。
慢慢地,顾慕飞把白色的安全帽里面仔细正了正,低头戴上,又往下压了压。安全帽盖住了他焦金色的发梢,阴影掠过他微微扬起一点的丹凤眼尾。
顾慕飞跟了上来。
在学校工地上,黄帽子的工人们帽子最脏,溅满了泥点子,进进出出。
而红帽子们——也就是这次的监理和平常抓工人不许抽烟的安全员,以及蓝帽子们——这次苏梨约来做x射线检测的四位专家,都已经在工地旁站齐了。
在这一大撮人的最末尾,又站了一位白帽子。
吕经理。
吕经理再看到苏梨和顾慕飞他们一行人,明显脸色瞬间白了白,但也没后退。
苏梨也不急。她伸出手,按老样子,和在场的人都要一一握手。
“监理方,王建筑师、孟工。”
一矮胖一高竿的两顶红帽子点了点头。苏梨想,这俩站一起活像一部老电影……
“《没头脑和不高兴》。”顾慕飞一本正经地低声提醒。
苏梨被他逗的,非要紧抿着嘴握住手,才克制礼仪没笑出声。
这害得她似乎握手握得稍重了点,孟工被她攥得有点龇牙咧嘴。
可苏梨也沉了沉心。就是这两位监理没对这次的灌浆缺陷报错。
他们又安了什么心?
苏梨还来不及多想,又转向蓝帽子这一群。四位工程师看起来都很年轻,平时就做检测这行,各个工地到处跑,都没什么笑容。
最后。
“吕经理。”
苏梨故意没靠近。她才不会给吕经理机会,狗急跳墙扑向她。
吕经理还是昨天的那副油头,戴着间金劳力士。但不知道是不是他连夜赶来且末的缘故,他眼圈底下全是乌青。
苏梨能感受到顾慕飞也浑身紧绷,似乎随时准备动手阻止吕经理的万一暴起。
而苏梨输人不输阵。她远远地伸出手,大概让吕经理才能将将捏到她的指尖:
“邵厂长没来?”
吕经理皮笑肉不笑:
“劳驾顾董事长和夫人惦记。董事长夫人,您这次来,是作为资方还是设计方呢?还是马上就只能做资方了呢?”
这话已经撕破脸,说到体面都不要了。
“吕经理!”张工热血上头,跳了上来。
苏梨却笑了笑,不以为然。
几方互相握过手,x射线检测就要正式布置开始,四个蓝帽子已经把警戒线拉了起来。按规章,红帽子监理必须一旁见证,可作为设计方,苏梨还是孕妇,自然没必要受射线辐射、在旁站着。
她领着顾慕飞还有张工一起,大步走向工地另一侧的安全区,心里却全是问号。
今天在工地上,吕经理就这么有底气?他和邵厂长既然对他们威胁,又想阻止他们检测,按理说,总得是心虚,得有个原因。
苏梨凝着眉,坐进遮阳篷下的折叠椅。
她身旁,顾慕飞把她早上没喝完的桂花枸杞水递给她。孕期最要补水。
他们几人才刚坐下,张工就凑了上来,声音已经压到最低,几乎像对嘴型:
“苏工,今天早上在飞机里,我不是故意看您……我斗胆,您在画基于您设计的整改方案?”
张工的嗓音忧心忡忡。苏梨也不见怪,毕竟真出了事,张工和她是一样的第一责任人,张工自然有知情权。
苏梨平静回答:
“对。我画了。”
张工果然坐得更局促起来:“可是,苏工,我也是学过土木和结构的……”
“张工,”苏梨压下她的墨镜,露出两只红彤彤、昨晚忙了一晚上的眼睛,“昨天,我也……我也怀疑过自己。”
在她身旁,顾慕飞只稍微动了动坐姿。男人戴百达翡丽和婚戒的手轻轻牵紧她。
“昨晚,”苏梨继续说,“我把我的应力表和设计细节都复核了三遍,模型在电脑里也被重跑了三次。
“张工,不是我的问题。
“但我还是先把预案画了。”
苏梨看向遮阳篷外正在架起x射线的工地。
“如果,我认为自己没问题,这个判断有误,”她的语气轻而坚定,“那一定是我从伊利诺伊理工学到的专业知识还不够,是我拿全美建筑师协会青年奖的资质还不够……”
张工被惊得轻轻抽气。
那要怎样才够?
要成为从业几十年,成了阅尽千帆,甚至拿到普里兹克奖的泰斗,才能拍着胸脯说,基于我的经验和学识,我能确认这次不是我的错?
正这时,两名红帽子,王建筑师和孟工走进了安全区。他们才一进来,几人彼此一对视,矮胖的“没头脑”王建筑师先尴尬地笑了声,就往“不高兴”孟工的身旁缩。
苏梨扬起眉:
作为监理,你们两个不去x射线旁边监督,站我孕妇旁边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