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清与萧煜并肩走着。
她很沉默。
萧煜也没有刻意跟她说话,只是途经天井时,看到角落露出一抹亮黄色。
他抬了下眉梢,几个大步走过去。
聂清自顾自往前走着,忽地眼前多了一支迎春花。
她抬眼看向萧煜。
萧煜说:“迎春花开了,寒冬就彻底过去了。”
聂清盯着那支花看了会儿,接了花,唇角露出微微笑意,“嗯。”
她仰头看着天际,湛蓝的天色,阳光明媚,终于有了属于春天的暖意,不再那么阴冷了。
这时,一对燕子飞过屋檐,直冲天井而来,叽叽喳喳的在横梁上跳来跳去,看样子是要做窝。
萧煜说:“出去走走?”
聂清想了下,摇头:“不出去了。”
萧煜又看她一眼,问:“你在想,沈泽川会不会杀了苗银霜?”
聂清淡淡说道:“应该是不会的。”
“为何?”
萧煜能想到的,就是沈泽川优柔寡断的性子,会让他的那把剑不那么干脆利落。
难道沈泽川还真迷恋苗银霜的那张脸?
聂清却道:“这个时候,死了是解脱,活着才是受罪。”
聂清自认不够了解沈泽川,可也知道这个人不善良。
他有野心,有私利。
为了这两点,一切都可以让步。但也同时,一旦无法让他满足,沈泽川给予的反噬也会特别严重。
除非苗银霜有别的拿得出手的,足够大的利益交换,不然沈泽川是不会让她舒服过日子的。
这时,村长跑过来:“萧公子,聂娘子,唐夫子让你们两个都过去呢。”
萧煜聂清对视一眼,马上就去找老头了。
老头正蹲在河边,看着河里什么东西。
聂清好奇,也跟着蹲了下去,只看得见河面上她自己的倒影。
她看向老头:“夫子,你在照镜子?”
老头摸了摸脏得打结的胡子,忽然说:“我好像很久没有洗澡了。”
聂清:“……”
心想您才想起来啊!
老头看到了聂清手里握着的迎春花,目光落在萧煜的身上,哼了一声。
他对聂清说:“那边有结果了?”
聂清愣了愣,神色微微黯然,“嗯,那些人都知道了真相。沈泽川应该会上奏朝廷,剥夺她诰命夫人的身份。至于忠毅侯府……”
聂清不确定沈泽川会怎么写奏章。
因为廖德兴并非所有人想象的,是一心为扶持二皇子上位做出的牺牲,那么与他关系紧密的沈泽川,他的忠心程度在皇帝那里也会大打打折。
沈泽川为了自己,应该是会将这一部分抹去,将罪责都算在苗银霜的头上。
这么一来,忠毅侯府依然还会存在。
沈泽川保下了忠毅侯府,那么长川与沈泽川的关系,就不会因为苗银霜而恶化。
也许还会是新的互保关系。
老头听完聂清的分析,摇了摇头:“恐怕他们回不去长川咯,就算回去,也不是他们以前的长川军了。”
说着,他看向萧煜,一老一少目光交汇,有着心照不宣的愉悦。
聂清想起来,萧煜曾说过,如果长川军北上帮苗银霜打山匪,他们在长川的势力,就会被江南王趁机吞下。
也就是说,他们这一次出来,既没有捞到好处,连自己的地盘也没能保住……
聂清想到朱梓善那爆脾气,他知道了,不得把苗银霜活撕了?
老头说完那些话,目光清濯地看着聂清。
聂清疑惑:“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我没做白糖糕。”
老头抬了下眉毛,背着手走到树荫下,盘腿坐下来。
他说:“丫头,现在你的思维里,不只有仇恨,有多余的目光去看到其他的东西了。”
聂清愣了下,萧煜也在看她。
那两人都笑着,萧煜习惯性地抽出折扇,悠悠地晃动两下,一边说:“夫子慧眼,看得出你是可造之才,要不然也不会收你做徒弟了。”
聂清皱了皱眉,并不认同他的话。
“苗银霜会过得生不如死,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她的女儿还在逍遥快活着。她也是杀害珍珠的凶手。”
当年的廖金芝才七岁就已经如此歹毒,等她长大以后,只会比苗银霜更自私,更毒辣。
她会像苗银霜一样,不断地压榨别人,从别人的手里抢夺一切她看上的东西和人,毁灭她不喜欢的东西和人。
“……她今年十岁了。”聂清喃喃地说。
老头跟萧煜并没有劝说聂清放下仇恨,放过那个孩子。
其实没有了苗银霜,廖金芝很难在这世道里再维持从前优渥的生活。
即便她依然是忠毅侯的女儿,可长川军已经不再认她是小主子,她就什么都不是。
那些极会看风向的权贵们,不会给她半点好脸色。
就算她回到京城,银霜夫人的恶名也已经传开。
那么这个小孩,就很有可能走比她母亲更歪、更极端的路。
那就是为害世间了……
老头看着聂清,更愿意相信她的成长。
她是以小百姓的视角在看着乱世里那些艰难求生的人。
有这份心,她就不会歪到哪里去。
老头说:“柴郡的这场风波停了,沈泽川留下了他信任的人掌管柴郡,而我们……”他看着萧煜,“葛家村的人会留在柴郡,村长已经派人去村子,把那些老人都接过来。”
住在有守城兵的城镇里,比在山野里要安全很多。
柴郡既然是双方共管,萧煜也派了他培养出来的人留在柴郡,老头则跟着他去往江南。
聂清没有亲身上山见过村民们居住的山洞,能容下那么多人,不被发现,又能设机关打伏击,若是弃了就可惜了。
她隐隐觉得,这个世道还要乱。眼下的柴郡也只是暂时的安宁。
“……如果能留着就好了。”
萧煜垂着眼眸微微笑着。
他没有说的是,他已经飞鸽传信,叫来自己的亲信接管那片山,包括葛家村。
那地方很好,好得很呐……
聂清见他笑容怪异,不知道在想什么,伸手推了他一把:“别扇扇子了,不冷吗!”
萧煜被推了个踉跄,回头瞪她一眼:“你知道什么。这叫风流倜傥!”
聂清哼了一声。
几日后。
沈泽川处置了苗银霜以后,将自己锁在屋子里,不吃不喝的,整个人像抽了魂似的。
陈浪看不下去,只好去找聂清。
此刻的聂清正在收拾东西,他们就要离开柴郡,去长川。
“聂娘子,沈大人很不好,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聂清没有丝毫犹豫就拒绝了:“他好不好跟我没有关系。”
陈浪皱眉,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只知道,沈大人再不吃不喝,人就垮了。
“聂娘子,银霜夫人已经被囚禁在大牢里,她疯了。若你还不解气,我可以去杀了她。只是聂娘子,希望你能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