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瑢光独自在殿中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殿里回响。
他想立瑜贵妃。
不是因为要与傅家打擂台,也不是因为她的家世浅,好拿捏,而是昔日在东宫相守的情分,纵使最开始不是因为爱,这些年的陪伴也足以让她成为自己生命中不能割舍的女人。
每次朝堂上受了气,或是对着满桌奏折心烦意乱,去她宫里坐一坐,她从不问朝中事,只是安静地替他斟茶,或者讲讲最近做了什么事情,看了什么书。
仿佛在她身边就没有什么忧心的事情,总是淡淡的,像一杯清淡的茶,茶香四溢,带给人宁静舒适。
可瑜贵妃出身寒微,父亲只是一小小的翰林编修,家中也无依仗,立她为后,傅家不会善罢甘休,后宫众人怕也不会心服口服,只能被当成耙子。
更重要的是,太后不会答应。
太后昨日召见自己,他也心知肚明,知道是说什么,不过就是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傅家女儿,才是中宫之选。
靳瑢光想起太后那句话:“陛下您别忘了,当年先帝立后,也是选的名门贵女,一个有出身的皇后方能助你协理后宫事务,让你专门处理前朝政事。”
他闭了闭眼。
瑜贵妃那边,他还没提过立后的事。她若知道,会怎么想?她可能会婉拒,毕竟不是谁都想要登上这个位置。
云华宫内的灯亮到深夜。
瑜贵妃,现在应该称为瑜皇贵妃,她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诗集,却一页也没翻动。
贴身宫人清和低声说:“娘娘,外头都在传,傅家要推慧妃娘娘当皇后了。“
瑜皇贵妃没抬头:“传就传吧。”
“那陛下他……”
“陛下心里有数。”瑜皇贵妃终于放下书,声音很轻,“他若想立我,早就提了。拖到现在,说明他也在为难。”
清和还想说什么,瑜贵妃摇了摇头。
“我进宫这些年,见过太多人争名夺利。”她慢悠悠地说,“王家要争宠,傅家想掌权,要推慧妃想当皇后,太后想平衡朝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我若也掺进去,跟她们有什么区别?”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的月亮:“小公主体弱,我这个做娘的,只想她平平安安长大。皇后不皇后的,那是个人造化。”
清圆立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瑜皇贵妃的脸色,又将清和要说话的轻轻岔了过去,“娘娘,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给小公主做衣服和鞋子呢。”
是呢,我的小公主还等着我呢。
话虽如此,那一夜,云华宫的灯熄得比往常都晚。
康泰殿里,太后靠在软榻上,听完了裕华姑姑的禀报。
“傅翰林这几日,没少在朝中活动。”裕华姑姑低声说。
傅太后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云华宫那边呢?”
裕华姑姑如实禀报:“云华宫一直很安静。瑜皇贵妃娘娘……似乎并不知情,也没什么动作。”
傅太后睁开眼,目光深沉:“她倒是个聪明的。”
沉默片刻,太后坐直了身子:“传话给傅翰林,就说哀家说了,立后之事,皇上自有主张。傅家若再这般急切,反倒不好看。”
身边的暗卫领命退下。
她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叫来裕华姑姑,吩咐道:“去将慧妃叫来。”
随即沉默的靠在榻上,在殿中,望着佛龛上的青烟出神。
她心里清楚,立慧妃为后,对朝廷最稳。傅家势大,若与后宫联手,朝局可保无虞。可皇上心里装着别人,硬压下去,母子之间又要生隙。
“这中宫之位,竟比前朝的仗还难打。”傅太后喃喃自语。
三日后,靳瑢光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傅翰林。
没有旁人,只有君臣二人。
帝王开门见山:“傅卿,你近日的折子,朕都看了。”
傅翰林跪地叩首:“臣为社稷计,绝不是只为一人之私心。”
“朕知道。”帝王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立后之事,朕意已决——暂不设中宫。”
傅翰林猛地抬头。
他继续说:“慧妃晋封贵妃,位同副后,统领六宫事务。至于瑜皇贵妃她身子亏损,就让她好好修养,朕会另加恩赏,皇长子暂且放在太后膝下抚养,对于小皇子的教养,想必母后也会格外用心,朕也能全然放心了。”
这是折中之法,也是缓兵之计。
不立慧妃为后,但给她副后之权。不立瑜皇贵妃为后,但让她在自己的羽翼庇护之下,明面上妥协,实则是敲打。
傅翰林跪在地上,良久没动。
这也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他知道,这是皇上能给的最大让步了。再逼下去,就是君臣反目。
“臣……领旨谢恩。“傅翰林的声音低了下去。
靳瑢光望着殿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妥协只是暂时的。傅家不会就此罢休,太后也不会真的放手。
其实他心中还有一个更适合的人选,一直被他藏在心里的一个人,他少年时无法选择的事情有太多,可如今他却不想再妥协了。
待到她生产,再慢慢筹谋便是。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整个人放松了下来,无关权势,只有心之所向。
含璋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看似冷淡疏离,实则是会默默关心你的一举一动,只要能走进她的心,她便一辈子也逃不脱了。
第二日,靳瑢光下朝来得格外早,连朝服都没换,只让元大伴捧着个食盒,轻车简从就进了院子。
石榴等人刚要行礼,就被他摆手拦了,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内室正在临帖的人。
靳瑢光实在又忍不住本来说好要去处理政务,可一心念着她,便匆匆来了。
“不是说临帖费神,让你少写些?”他从背后轻轻接过她手里的狼毫,另一只手熟稔地揉了揉她发酸的肩颈。
石榴接过宫人们手里的食盒一看,食盒里的冰酥酪还冒着丝丝凉气,是主子最爱的桂花蜜口味。
前几日听闻她身子乏力,没有食欲,便还专门让人出宫去搜集民间的一些食方子,还顺便捎回来有趣的东西,带了一堆小玩意儿,像是孩子玩的一些东西。会跳的木头小鸟,拨浪鼓,虎头鞋......
“特意让御膳房冰了半个时辰,知道你天热没胃口,不过你可不能贪嘴,这冷饮只是给你解解馋,不能吃多了,小心受凉。”
含璋笑笑不说话,故意搁下笔,将写的字拿来细细看,扭过头不理他。
靳瑢光耐着性子哄她:“怎么?含璋如今瞧不上孤送来的小吃食了,连一句谢都没有?”
“那你说,臣妾这一手字写得如何?”
含璋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计上心头,“如若说好,您就答应我一个要求,如若说不好,您就给我提一个要求。”
“依我看来,这字定然是好的,说吧?什么要求,孤尽量满足你。”
含璋想不出有什么想要的,便灵机一动说道:“以后再说吧!”
石榴和樱桃见着忍不住偷偷捂嘴笑了起来。
两人看似唇枪舌战,实则你来我往,其中趣味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