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连罗老倌都亲自来了,手里捧着一把蔫了的白花,一脸期待:“李家娘子,你看看这个?我在后山坡上挖的,白花,像喇叭!”
孟君接过来,看了看,摇头:“这是白花喇叭。”
罗老倌一脸失望:“那……这可上哪儿找去?”
孟君想了想:“找不到也不碍事。曼陀罗籽是药材,药铺里有卖的。镇上没有,去宜良县城的药铺看看,应该能买到。”
“县城?“罗老倌道:“那得走一天。”
“我去。”李闻白道:“骑马快。”
孟君在旁边听着,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
李闻白会意,转向村长:“罗老倌,还有件事,得麻烦您。”
“什么事?”
“路引。”李闻白道:“我们一家从广南那边被土司赶出来的时候,走得急,什么都没带,连路引都没有。这在村里住着没事,但要去宜良县城,城门口要查路引的,没有的话,进不去城。”
罗老倌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这一家三口第一天到村里的时候,的确就三个人、一匹马、一只猫,身上连个包袱都没有,当时他还纳闷,这猎户搬家怎么什么家什都不带。
如今听李闻白一说,才对上了,被土司赶出来,慌慌张张逃的,哪来得及收拾东西。
“路引这东西,得保长那边盖章才作数。”罗老倌捻着胡子道:“我带你去找杨保长。他管着我们七村坳的事。路引都是他办。”
七村坳,就是七个村子组成的山坳。
青石村是山坳最里边的,往外边走,依次是小宰村、杨家寨、上群村、石板寨、落水洞、箐口村。
箐口村则是在山箐入口,也是进出七村坳的要道。
“有劳罗老倌。”
罗老倌摆摆手,带着李闻白往村东头去。
杨保长不住在青石村,住在东边二里地的杨家寨,平日偶尔骑着头毛驴过来转转。
到了杨家寨,杨有德正在院子里编竹筐。听罗老倌说明来意,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
杨有德放下竹篾,拍了拍手上的刺。
“来路不明的人,我怎么给你办路引?这年头,路引是什么东西,罗老倌你比我清楚。一张纸上盖着官印,谁拿着它都能进城。出了事,出了人命,官府顺着这张引摸下来,摸到我这个保长头上,我一家老小,可怎么办?”
罗老倌也不急,自己拉过一张小凳坐下:“杨保长,你说的这些,我都认。我今天来,不是让你白担这个干系。我把话撂在这儿,出了事我罗老倌以田产作抵。”
杨有德意外看向罗老倌。
他跟罗老倌从小认识,知道这老头为人。年轻时脾气冲,爱护短,为此没少跟邻村的人干架。没想到,老了脾气是收敛了,但这护短的毛病还跟年轻时一样。
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竟以田产作保。
虽然自己不会真要他将田契交出来押放,但罗老官能说出这句话……
“你这是……真拿他一家当自己人看。”
李闻白同样意外,他竟不知罗老倌竟如此信任自己。
罗老倌敲敲烟竿道:“石大那六个,你认识的。前几日进山,被野猪围了,差点没回来。就是这位李兄弟,两箭放倒了领头的两头猪王,救了六条命。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歹人?”
杨有德闻言,打量了李闻白一番。这人身形挺拔,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确像个有本事的。
罗老倌见他松动:“再说,你也知道后山那窝野猪。糟蹋了多少庄稼,上下几个村都头疼。你杨保长管着七村,上头催粮催得紧,你交不上,挨板子的还是你。这一家子猎户要是能在这住下,把后山那窝端了,你南边那片田就敢种了,秋粮也好交代了。里外里,都是你杨保长脸上有光的事。”
“后腿给不给?”
罗老倌等的就是这句,当即拍板:“端了窝,给你送条最大的后腿。”
杨有德眉头松了松,山里那窝野猪他听过,最大的只,得上三百斤,一条后腿,至少也得四五十斤。吃一半,腌一半留着过年。甚好。
他站起身,嘴里说着:“我不是因着后腿才同意的啊。是你罗老倌信他在先,又拿田产作保,我信你罗老倌才同意的啊。”
“知道,知道。快办吧。”罗老倌催促。
杨有德朝里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担这三分干系。丑话也得说前头。路引只办临时的,半年。这半年里,要是闹出什么事,我第一个来寻你。”
“作数。”罗老倌点头。
“还有……”杨有德看了李闻白一眼:“你既在青石村落了脚,往后这七村有保甲征丁、有徭役差事,你不能躲。躲了,我这干系,就白担了。”
李闻白点头:“那是自然。”
杨有德这才从里屋取了笔墨和印泥过来。
“姓名?”
“李君。”
“籍贯?”
“广南府。”
“几口人?”
“三口。我,我女人,我妹妹。”
填好,蘸了印泥,在路引上盖了个红章。
他把纸递过来:“拿着吧。这年月,一张路引能救命,也能要命。别弄丢了。”
李闻白道了谢,把路引折好,揣进怀里。
……
孟君看着路引上写着:李君,妻,妹,共三口同行,凭此同行。
她目光最后停在“李君”二字上。
心里暗暗咬牙,这人,就差把“孟君”两个字直接写上去了。
他姓李,她名孟君,合在一张纸上,就是“李君”。
平素里寡言少语,这种事上倒是胆大得很。
她抬眼瞪他。
他回以一笑。
算了,由他。妻都写上去了,还计较这一个“君”字。何况在双礼义庄时,她也用过李君这个名字。但那时,她是女扮男装,又是扮作李闻白的兄弟,只得用了李姓,又取自己名字最后一个字。
跟这人的这份心思可不一样。
哼,狼子野心,其心若昭。
偏偏他还不肯放过她,凑过来问:“我昨天晚上问你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羞恼别过头:“这事,我还要再想想。”
“好。我等你。”
……
第二日,早饭后,李闻白准备去宜良县。
孟君叮嘱道:“你去了药铺,别说打猎用。曼陀罗是大毒的药,掌柜不敢随便卖。你就说,家里老人风湿,关节疼,买来泡酒,外用擦关节。这个用法是正途,掌柜不会多问。”
“嗯。”
“还有,曼陀罗籽,药铺里可能叫风茄儿,你说风茄儿籽也行。别买错了,买的时候让掌柜拿给你看,对得上再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