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公子来的时候，带了一坛酒。
那是个秋日的午后，铺子里刚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杏娘正在后厨收拾案板。小圆在外面喊：“姐，有客——萧公子来了！“
杏娘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擦干净手，掀帘子出去。
萧景行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细布衫子，手里提着一坛酒，坛口封着红布。他身后没跟小厮，就一个人。
“萧公子。“杏娘说，“稀客。“
“沈姑娘。“萧景行拱了拱手，“祖母让我带句话，顺便——“他举了举那坛酒，“顺了一坛自家酿的桂花酿，给你尝尝。“
杏娘接过酒。酒坛不大，红布封口，坛身上沾着一点泥。她抱起来，掂了掂，放在柜台上，才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一碗茶。
“祖母的话？“她问。
萧景行端起茶碗，没急着喝。他看了杏娘一眼，又放下茶碗，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祖母说，昨儿夜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关于你外婆的来处。“
杏娘的手，在茶碗边沿停住了。
“我外婆的来处？“
“嗯。“萧景行说，“祖母说，二十年前，她只知道你外婆是南边来的，具体是南边哪儿，不知道。可后来有一天，她听你外婆提过一个姓——'叶'。“
“叶？“
“叶。“萧景行说，“你外婆自己提的。说是南边有个姓'叶'的人家，跟她有渊源。祖母当时没在意，就记下了。昨儿翻旧物，翻出一样东西，才想起来。“
杏娘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东西？“
萧景行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放在桌上。
帕子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杏娘拿起来，展开，帕子角上，绣着一枝杏花。
跟她怀里那块随身布上的杏花，一模一样的针脚。
杏娘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枝杏花。针脚细密，不是新绣的，是用了很多年，日子一件一件磨出来的。
“这是……“
“祖母说，这是你外婆当年落下的。“萧景行说，“她收着，一直没还上。昨儿翻出来，看着那枝杏花，才想起你外婆说过的话——'叶家在南边，隔着山，隔着水，隔着二十年的路。'“
杏娘攥着帕子，没说话。帕子的边角，被她的指腹来回摩挲着。
她想起外婆留给她的那些话——“不要找，等它自己来。“
外婆说不要找。
一个是让她别动，一个是说外婆自己动过。外婆嘴上说不要找，可她心里，明明也记着那个姓。
可萧家说，外婆提过“叶家“。
杏娘低下头，看着帕子上的杏花，看了很久。久到萧景行也没有催，只安静地等着。
“萧公子，“她开口，“祖母还说了什么？“
“祖母说，“萧景行说，“她知道的，就这么多。你外婆的来处，萧家查过一些——查到南边一个姓'叶'的人家，可再往下，就查不到了。“
“查不到？“
“查不到。“萧景行说，“像是有人抹掉了痕迹。“
杏娘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像是有人抹掉了痕迹。
这句话，她不是头一回听见。
可上一回听见，是别人说李磬查的那个人——那个戴斗笠的。这一回，说的是外婆。
外婆的来处，也被人抹过？
她想起快两年的时候，李磬跟她说起那个戴斗笠的人：“从外面来的，不留痕迹。“
外面来的。不留痕迹。
她一直以为，那是侯府或王府派来的人。可现在，这句话跟萧公子说的“抹掉了痕迹“，撞在了一起。
帕子角上那枝杏花，洗得褪了色，可针脚还是清清楚楚的，一针是一针。
她没说话，把那块帕子收起来，叠好，放进怀里，跟那块随身布放在一起。
“萧公子，“她说，“多谢祖母。“
“谢什么。“萧景行说，“祖母还说——你外婆不是普通人，萧家欠她的情。你若想查，萧家可以帮。“
杏娘看着他，半晌，才说：“我知道了。“
萧景行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正要告辞。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杏娘忽然说：“萧公子，留步。“
“沈姑娘还有事？“
“难得来一趟。“杏娘说，“坐下，吃碗面再走。“
萧景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敢情好。“
杏娘进了后厨。
案板上还有午市剩的醒好的面，白布盖着。她掀开布，抓了一团，在手里揉了两遍。面团在她掌心里转着，一下，两下，揉到面光，才放回案板，擀开。擀面杖压过去，面团一点点变薄，边缘圆圆的，整整齐齐。她拿刀切成条，粗细一般齐，抖开，码在竹箅上。
锅里的骨头汤还温着，小火煨着。她烧滚，把面下进去。面条在沸汤里翻了个身，浮起来，她拿长筷拨散，捞起，过一遍清水，再浇上滚汤。最后点一勺葱油，热油碰上滚汤，“滋啦“一声，香气一下子冲上来。
一碗面，端端正正地放在萧景行面前。热气扑上来，在两人之间袅袅地散。萧景行看着那碗面，半晌没动筷子。
“尝尝。“杏娘说，“我这面，不比桂花酿差。“
萧景行拿起筷子，挑起一筷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嚼了几下，没吭声，又吃了一口。第三口，他放慢了，像是在一样一样地辨认味道：汤是骨头汤，面是揉透的，葱油的香里，还有一点抹不开的旧味。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杏娘，说了一句：“沈姑娘，你这面，我吃着，心里发酸。“
杏娘愣了一下：“发酸？“
“小时候吃过。“萧景行说，“我七八岁那会儿，萧家出过一桩事，全家闭门谢客。那阵子，天天有人往府上送一碗面。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只觉得那面好吃——后来府上事平了，那碗面也就没了。这些年，我四处吃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头一回尝你店里的面。“
他顿了顿：“才想起来，少了的那点，是那碗面的味道。“
杏娘握着托盘的手，紧了紧。
她没接话。
帕子还在怀里，贴着衣料。她没去碰，只把眼睛垂下，看着柜台上那一小片水渍。
萧景行也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他放下碗，拿手帕擦了擦嘴，没有急着起身。
杏娘也坐着，没去收碗。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外头传来收摊的梆子声，隔了几条巷子，闷闷的。一下，两下，敲在傍晚的空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杏娘站起来，把碗碟收了，端进后厨。水缸里的水，是她早上提的，还满满的。
外头，最后一缕天光也收了。她点上灯。路过柜台时，她看了一眼那坛桂花酿，坛口的红布，还封得好好的。她没动它。
萧景行方才说的那些话，在她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叶家。南边。二十年前的旧事。外婆不说，萧家查到了。
她洗了手，站在案板前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是外婆教的。从和面、揉面、切面，到点葱油、看火候，全是外婆手把手带出来的。
外婆把这双手教出来，然后就走了。
她站着，很久没动。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把案板上的面团拢好，盖上湿布。
明儿，还得开张。
萧家查到的，只到“叶家“为止。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亮了起来。像一盏灯，隔着一层纸，朦朦胧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