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开店的时候,门口站了一个人。
不是客人。是一个穿灰衣的男人,四十岁上下,面容平常,站在门口对面墙根底下,像是在等人。
杏娘拉开门板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视线,看向巷口。
杏娘没有多看他。她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墙边,然后把水桶拎出来清洗门前的台阶。
洗完了又端了一盆水泼在地上,把青砖地浇得湿润润的。
做完这些日常的活,她才回店里开始准备今天的面。
那个灰衣人一直没有走。她进后厨揉面的时候透过窗子望过去。他还站在那里,姿势没变,双手抄在袖子里,靠着墙根。
半个时辰之后,卖柴的汉子又来了。
他今天没有背柴,空着手来的,进门就往角落里坐,掏出一个钱袋,从里面数出八文钱拍在桌上,比昨天多了两文。
“今天来两碗。一碗加肉酱,一碗干拌。“他说,“干拌的那碗不放葱花。“
杏娘怔了怔,卖柴的汉子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褐,头发也梳过了,不像昨天那么毛糙。
他坐在角落里,表情跟昨天一样没什么变化,但坐姿比昨天放松了一些,不是那种生客的紧绷了。
“你今天没卖柴?“
“卖完了。“他说,“卖了就过来了。“
“今天比昨天快。“
“今天柴好。“他老实回答,“干透了的柴,不压秤。卖得快。“
杏娘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后厨。两碗面,一个汤一个干拌,她一起做了。
面捞起来,沥干水分,浇汤的浇汤,拌酱的拌酱,葱花撒在汤面上,干拌那碗单独放出来,面上铺了一层肉酱,颜色刚好。
端出去的时候,她又往门口望了望,灰衣人已经不在了。墙根下面空空荡荡,只有一截断砖横在地上,阳光照在断砖上,青灰色的影子拉了老长。
她没有多琢磨,把面端到卖柴汉子面前。
“汤面在这,干拌在这。“
卖柴汉子没有马上动筷子。他先低下头看了看干拌那碗,闻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闻,是很自然地凑近了一下,像是鼻子自己过去了。
然后又看了看汤面那碗,也闻了一下。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干拌那碗的面条,在碗沿上停了停,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他又夹了汤面那碗的面条,吃了一口。
放下筷子,他抬起头来看着杏娘。
“好吃。“
“谢谢。“
“我说的不是因为——“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面,“——不是因为饿了。我吃了早饭来的。但还是觉得好吃。“
杏娘站在桌边,在围裙上抹了抹手:“那你明天还来?“
“来。“他说。
杏娘笑了笑,转身回后厨了。
午市过后,杏娘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灰衣人。
他换了一个位置,不在对面墙根了,而是站在巷口转角的地方,斜倚着墙,像是在晒太阳。但他没有看别处,一直看着她铺子的门口。
杏娘把账本放下,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像是在透气。
她没有往灰衣人那边看。她从围裙兜里摸出装花椒的小罐,打开盖子闻了一下,然后用指腹捻了一小撮花椒放进嘴里嚼了。
麻味在舌尖上炸开,刺刺的,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嚼完了把花椒渣吐在手心里吹掉,转身回了店里。
灰衣人还在那里。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派来的。周元的人?侯府的人?还是李磬说的那个“另一个人“?
不管是谁的人,他没有进店,没有打扰她,没有跟客人说话。就是站着看。只要他不进来,她就不需要做什么。
她回到灶台前面,把面揉好放进盆里,盖上湿布。然后她伸手摸了一下衣襟里的玉佩。热的。跟这几天一样,温温的,持续的。
到了下午,铺子里没有什么客人。杏娘在灶台前面把明天要用的骨头汤先熬上了,锅里的汤在慢慢沸着。她把火调小,盖上盖子,让汤慢慢地煮着。
她又往门口瞧了瞧,灰衣人终于走了。巷口那个位置空了,墙根下面只有被太阳拉长的光圈。她正要转身回后厨的时候,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有人掀帘子进来了。
不是灰衣人。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一身浅蓝绸衫,腰间挂了一块成色很好的玉佩。
他进门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碰到门帘,像是不想让门帘发出声响。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折扇放在桌上,抬头看了看铺子里的陈设——不是打量的眼神,是那种“我听说过这里“的眼神。
“老板,来一碗面。“
杏娘从后厨走出来,就着围裙揩了揩手:“宽面还是细面?“
“你拿手的就行。“
杏娘打量了他一眼。这个回答,不是第一次来面馆的人会说的。
第一次来的人不知道老板拿手什么,要么问“你们家什么好吃“,要么说“随便“。
说“你拿手的就行“的人,要么是经常来吃面的熟客,要么是对这家店已经有了一定了解的人。
他是哪一种?
她没有问,转身进了后厨。下了一碗宽面,肉酱,外加一勺她熬的高汤。这是她觉得最能体现味道的做法。端出来放在年轻男人面前。
年轻男人低头看了一下面,没有马上动筷子。他先从碗里夹起一箸面条,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碗里。然后又夹了一箸,这次没有看,直接喂进嘴里。
嚼着。嚼着。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着杏娘。
“你这面确实不错。“
杏娘在柜台后站定,手里拿着抹布:“谢谢。“
年轻男人拿起桌上的折扇,放在手里转了一下,没有打开。
他看了杏娘一眼,不是那种不礼貌的打量,是一种。你在街上看到一个人,站住了,想多看一眼的那种看法。
“我听说你这店开了没多久。“
杏娘把抹布叠了一下:“半年多。“
“自己开的?“
“自己开的。“
年轻男人点点头,又夹了一箸面,吃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他的吃相很斯文,筷子夹得不深,面条不拖泥带水,吃完嘴角干干净净的。
“常乐坊好地方。“他放下筷子,拿起折扇站起来,从袖口里掏出一把铜板放在桌上,“面钱。“
比平时多了一倍。
杏娘看了看桌上的铜板:“多了。“
“不多。“年轻男人把折扇在手心敲了一下,看着她弯了弯嘴角,“好面就该多给。“
他没有等她反应,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在门口的光线里晃了两下。
杏娘在柜台后站着,看着桌上那叠铜板。铜板叠了两排,整整齐齐的,不像随手放上去的。是他有意摆的。十六文。
比面钱多了一倍。那年轻男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自己是谁,没有说是从哪知道的这家店,甚至没有正眼看过铺子里的其他东西,但他看她不止一次。
那年轻男人从进门到出门,一共说了九句话,吃了三口面,放了十六文钱,全程没有提起任何人的名字。但该说的他都说完了。他知道这家店,他知道她的面,他来看过她了。
不是熟客。不是偶然路过。
是来看她的。
她伸手摸了摸衣襟里的玉佩。热的。跟刚才一样。
她把那叠铜板拿起来,没有放进钱匣子里,单独放在柜台上靠里的位置,跟李磬多给的那两文钱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