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挎着篮子站在西市的羊肉摊前。
杏娘排到跟前,摊主认出她来,笑着问她今天要什么。
“要两根羊脊骨,一块带皮羊肉,有羊蹄的话也要两只。“
“羊蹄今天没有,脊骨有好的。“
摊主从案子下面翻出两根粗壮的脊骨,骨头上的肉还带着新鲜的红色。
杏娘接过来扫了一眼,骨节粗大,骨髓腔里能看到白花花的脂肪,是好的。
杏娘应了,摊主用草绳捆好了递给她。
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小圆正在门口洒水扫地,看到杏娘挎着一篮骨头回来,问她今天真要试那道菜了。
“嗯,今天试。“
小圆把扫帚往墙边一靠,跟着进了后厨。
杏娘把骨头洗干净了,冷水下锅焯了一遍。
焯好的骨头捞出来放进大锅里,重新加满水,大火烧开。
杏娘坐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翻滚起来,水面浮起一层灰褐色的沫子。
杏娘拿勺子把沫子一勺一勺地撇干净了,加了姜片和葱段,把火调小,盖上盖子慢慢吊着。
汤刚开始吊,门口就有人探头进来了。
是孙老丈,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进门就吸了吸鼻子,问杏娘在做什么,香味从巷子口就闻到了。
“在试一道新菜,还没做好呢。“
“没做好就闻着这么香,做好了还得了?“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说是老家寄来的干辣椒,给杏娘拿了一小把。
杏娘接过来道了谢,孙老丈又吸了两下鼻子才走。
杏娘回到后厨揭开锅盖看了一下,汤已经微微滚起来了,表面开始泛白。
杏娘把火又调小了一点,让汤保持在将沸未沸的状态。
昨天失败的经验让她知道了节奏。大火煮开,小火慢吊,中间不能急。
杏娘搬了张矮凳坐下,看着锅里的汤慢慢变化。
汤吊了半个时辰之后颜色开始变深,从清汤变成浅白。
一个时辰之后汤已经变成了乳白色,表面浮起一层油花。
杏娘用勺子舀了一点起来看了看颜色又倒回去,心里有数了。
汤吊了一个半时辰,杏娘揭开锅盖看了看。
锅里的汤已经变成了乳白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香味比昨天浓得多。
杏娘把揉好的面擀开切成条,等汤收小了火把面下进去。
面在汤里慢慢舒展开来,杏娘盯着锅里的面看了半晌,算着火候差不多了就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两勺汤,撒了一小撮葱花。
杏娘没有自己先尝,端出去放在桌上叫小圆过来。
小圆正在前面擦柜台,听到叫她把抹布一放就跑过来了。
她低头打量那碗汤饼,汤色乳白,面上浮着油花,葱花碧绿,看着就好看。
“尝尝,看哪里不对。“
小圆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喝了一口汤。
她嚼着嚼着表情慢慢变了,放下筷子想了想:“汤好喝,但是饼硬了。“
杏娘自己也尝了一口,小圆说得对,面不够软。
昨天的问题解决了大半,汤对了,但面还是没做到位。
杏娘又回后厨重新揉了一团面,这次多加了半碗水,面揉得比刚才软一些,醒的时间也比刚才长了一刻钟。
醒好了下锅,这次煮出来的面比上次好一些,但还是差一点。
阿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后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是被香味引过来的,“在街上就闻到了羊肉汤的味道,顺着味道就走过来了。“
杏娘让她也尝一碗。
阿菱接过去喝了口汤,又吃了口面,砸了咂嘴:“汤好,就是差了点什么味道。“她说不出来但就觉得缺了一口。
杏娘问她是不是盐不够。
“不是盐的事。“
杏娘又问是不是姜放少了。
阿菱还是摇头:“不是香料的问题,是另一种味道,吃起来不觉得有,但没有就觉得少。“
小圆在旁边听着,重新夹了一根面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半天,把筷子放下了。阿菱说得对,确实差一味。
小圆问杏娘要不要再放点别的试试。“不用,先想想。“
小圆和阿菱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杏娘一个人,盯着锅里剩下的汤看了半晌。
汤的颜色和香味都对,面也进步了,但阿菱说的那个缺的口感不是她能靠多揉几下解决的。
问题不在面上,问题在汤里少放了什么。
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品,但除了羊肉和骨头的味道什么都没有尝出来。
阿菱和小圆在前面说着话,杏娘一个人站在后厨的灶台前面没动。
锅里的汤还在微微翻滚,热气扑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羊肉香味。
杏娘把这道菜用到的每一样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羊脊骨、羊肉、姜、葱、盐,还有揉面的面粉和水。
每一样都对,但确实少了什么。
杏娘闭上眼睛回想老师傅的做法。
老师傅做汤饼的时候她在旁边看了不下百次,从选骨到吊汤到下饼,每一个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老师傅有没有往汤里加过别的东西?
杏娘想了很久,好像加过什么,又好像没有。
老师傅做菜的时候习惯往里扔东西,扔完了也不会特意告诉她。
她在旁边看着,看会的都是动作,不是配方。
杏娘把能想到的香料在心里过了一遍,花椒、八角、桂皮、茴香、草果、丁香、白芷、砂仁。
羊肉汤里加花椒可以去腥,但加了花椒就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味道了。
八角太冲,桂皮太甜,茴香和草果倒是可以考虑,但加了之后汤的颜色会变深,就不是乳白色了。
不是香料。
阿菱说的那种味道不是香料的味道。
杏娘又重新想了一遍,老师傅做过的东西里,有没有哪一次味道特别不一样?
杏娘忽然想起有一次,老师傅往汤里扔了一把什么东西,她没看清。
第二天她问老师傅昨天往汤里加了什么,老师傅说没加什么,就那几样。
杏娘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老师傅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就是加了。
加的是什么,她没有看到。
老师傅做了一辈子的羊肉汤饼,手法太快了,她当时年纪又小,很多东西看到了也没看懂。
杏娘把记忆里老师傅做汤的每一个画面又翻了一遍。老师傅从灶台旁边的罐子里抓东西的动作、往锅里扔东西的手势、扔完之后用勺子搅两下然后盖上盖子的习惯。
那个罐子里装的是什么她从来没有打开看过。
杏娘站起来走到后厨放调料的架子前面,把上面所有的罐子一个一个打开闻了一遍。
花椒、八角、桂皮、小茴香、草果,每一罐她都知道是什么味道。
但老师傅那个罐子里的东西不是这些里面的一种。
那是一种她当时没注意到的味道,因为老师傅放得少,一整锅汤里只放了一小撮,味道藏在了羊肉和骨头后面,不是专门去尝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
杏娘把罐子一个个盖回去放好,站在架子前面发了会儿呆。
光靠想是想不出来的,明天把能找来的香料每样试一次,试到对为止。
她又想了一下明天要试的香料顺序。先试胡椒,再试茴香,最后试草果。
如果都不是,就去药铺问问还有什么可以入汤的东西。
杏娘心里这么定了,反而踏实了一些。
到了傍晚,店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杏娘坐在门口透透气。
一个下午她试了三次,每次都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汤剩下不多了,她打算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再说。
这时候李磬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青灰色的布衣,看上去比平时随意一些,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刚好走到附近,闻着羊肉味就过来了。“
“正在试新菜,还没做好。“
“不做好的也行,让我尝尝。“
杏娘犹豫了一下,回后厨盛了一碗端出来。
李磬接过来先没吃,端着碗看了看汤色,又低头闻了闻,然后才拿起筷子。
他吃了一口面,喝了口汤,放下了筷子。
杏娘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
小圆也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
李磬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想了想:“汤和面的火候都对了,就是少了一点点胡椒。“
杏娘顿了一下。李磬看她那个表情:“没有胡椒也不难吃,就是有了会更好。羊肉汤饼这东西,胡椒是点睛的,没有也能吃,有了才完整。“
杏娘站在那里没动,脑子里像有一根线突然通了。
老师傅当年往汤里扔的那一把,就是胡椒。
她当时没看清,是因为胡椒粒小,扔进去就沉了。
老师傅说“没加什么“,是在逗她玩。
“知道了。“
李磬把剩下的汤饼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这道菜做好了记得告诉我,到时候带朋友来。“
说完拿起那卷书走了。
“他懂吃啊。“
杏娘没接话,把碗收了,转身进了后厨。
灶台上的火还没有全熄,杏娘把剩下的汤热了热,加了一点胡椒进去,自己尝了一口。
汤入口的一瞬间,那个缺掉的东西回来了。
不是浓烈的味道冲击,是汤在嘴里化开之后,喉咙深处泛起的一丝温热。胡椒的辣不是直接刺激舌头的那种,是后劲,是一口汤咽下去之后才慢慢浮现的暖。
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裹住了,踏实、安稳,说不出的舒服。
老师傅说的点睛就是这个意思,你不觉得它有多重,但少了它整碗汤就平了。
杏娘端着碗站在灶台前面,又喝了一口。
这次她慢慢咽下去的,能感觉到胡椒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和羊肉的鲜、骨汤的厚叠在一起,三层味道各在各的位置上,谁也不压谁。
杏娘把剩下的半碗汤饼端到前面,放在桌上让小圆也尝一口。
“这次对了。“
杏娘没有多说,自己也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汤。
汤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三层的味道清清楚楚地叠在一起,一层接一层地在舌尖上展开。
就是它了。
杏娘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东西已经落定了。
“好了?“
“好了。“
“那明天可以卖了?“
“不行,还要再做一次。“
一次对了不算对,要做第二次第三次,次次都对才算会了。
“明白了。“
“李磬这个人还是挺厉害的,一口就喝出来了。“
杏娘没有接话,但心里记了一下。
店里安静下来之后杏娘没有马上走。
把今天试过的每一锅汤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次水多了汤太淡。
第二次骨头少了味道不够厚。
第三次面硬了。
第四次面软了但缺了胡椒。
每一锅都有问题,每一锅都往前推了一步。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脊骨、小火慢吊、面在汤快好的时候下、起锅前加一小撮胡椒。
杏娘把四样东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才吹了灯关上店门。
走到街上的时候风已经凉了,杏娘站在店门口停了一下,吸了一口夜风。
长安的夜晚安静下来了,远处的街灯亮着昏黄的光,有几个人从巷子口走过去,说话的声音传过来又散开了。
她在门口停了停才抬脚往家的方向走。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一碗面,能让人从喉咙暖到胃里,这个长安城里有几个人能做得出来?她做出来了。
走到半路她又想起了李磬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他端着碗看了汤色闻了香味才下筷子的,不是随便喝一口就说出来的。
这个人吃了几碗面就把她的配方摸透了一半。
杏娘在心里把这事记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明天再试一次。如果两次结果一样,那就成了。做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