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早上,老夫收到雷骁谋反案的情况,里面明明确确有数封雷骁跟老夫的密信。信里提到谋反。”
“似乎我就是那个操控雷骁谋反的凶手。这是对方的威胁。要么死,要么背负谋反的罪名被诛九族。老夫没有第三条路。”
他顿顿,继续说:“所以,左相这个身份,必须死。死了,密信就成死无对证的旧事,谁也没法再用它们来威胁老夫。家人、门生、在朝中经营几十年的根基,才能保住。”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李晚根本控制不住情绪,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又急又颤:“父亲!你糊涂啊!”
左相的话被女儿这一声打断,侧头看她。
“您说您是为家人,为门生,为根基……可您看看现在!”
李晚伸手指着满屋子的人,“满朝文武查到现在,您以为您在保护谁?您以为您在保谁?您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陈宫失踪,管家被抓,所有人被审问还要被抄斩,您管这叫保护?”
左相张嘴想说什么,可李晚没给他机会。
“您说您怕失去权力,怕被人看轻,怕史书记载您晚节不保,可您有没有想过,您做的这一切,恰恰让您失去所有?”
李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不敢相信左相居然会做这等糊涂之事,“您死了!躲在暗处,像个逃犯一样东躲西藏,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连自己的家都不能回!您说您怕被夺权位之后被人看轻!”
“一个死人,谁来看轻?!”
左相被女儿这一连串的话堵得愣在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动,可喉咙里像是塞什么东西,半天吐不出声音。
“我……只是……他们逼的太紧……”
李晚根本不能理解左相到底在狡辩什么。
她看着眼前这个最为仰慕的父亲,熟悉的脸庞此刻变得全然陌生。
脸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生气的时候眉头会拧成一团,高兴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舒展开来。
可此刻那张脸上,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狼狈的疲惫。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最爱的父亲大人,已经被权力侵蚀成了自己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她记得父亲带她去城外赈灾,亲手把米粮递给跪在地上的灾民,转身对她说:
“晚儿,记住了,做官是为了这些人。”
她记得父亲第一次升任左相那天,回到府里,把官帽摘下来搁在案上,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她说:
“晚儿,这个位置不好坐。可爹会尽力。”
可那个“尽力”的父亲,现在站在这里,被锦衣卫按着双臂,编着一个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替自己的诈死和藏匿开脱。
李晚咬着牙,不让声音抖得太厉害:“堂堂左相,诈死、藏匿、利用工匠、利用女儿、利用所有人,您觉得史书会怎么写您?!”
左相站在屋子中央,被女儿这一通质问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父亲是不得已的。
父亲是为了保住你们。
父亲没有别的路可走。
父亲……
啊啊,我真的做错了吗?
可这些话堵在左相喉咙里,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以至于他根本无法回答李晚的质问。
不知不觉中,他似乎成了他自己最不愿意成为的人。
左相的脸色变了又变,不敢在面对女儿的目光。
屋子里安静。
云潇站在旁边,看着这场父女对峙,一直没开口。
此刻她忽然笑了。
“左相大人,”她毫不留情,“您说的话,冠冕堂皇,大义凛然,似乎是为家族牺牲自己。可本郡主听半天,总结下来就一个词,胆小鬼!”
左相的目光猛地转向她。
“您给自己找一堆理由,家人、门生、根基。可实际上呢?恐怕除了后面的才是真的吧?”
云潇走到他面前,目光直直地看他。
“所有想夺您位置的人,全都被扣上杀害左相真凶的疑点。您用自己的一死,把所有人都钉在嫌疑人的柱子上。这招狠,真狠啊!”
她的语气不明:“而且,您还可以顺便恶心本郡主一把。”
左相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云潇接下来说的话,恐怕没那么好听。
“本郡主是刑部尚书,您死在这里,本郡主就得查。查来查去,查不出凶手,满朝文武都会骂本郡主无能。既保自己,又恶心对手。何乐而不为?”
云潇说到这里,忽然叹口气,真情实感的无奈了。
本来收服人才收得好好的,费云在太学物色人,一切都按部就班。
结果倒好,左相之死激起千层浪,满朝文武都不敢动了。
费云天天愁眉苦脸地跑本郡主面前抱怨,说好的收人计划全部卡住,都想观望一波。
最终,左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云大人,”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你说得对。老夫是个胆小鬼。”
他闭上眼,没有再说下去。
可就在他闭眼的瞬间,云潇没有漏掉他脸上转瞬即逝的愧疚和敬意。
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当场开口。
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左相方才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云潇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陈宫。
左相说陈宫是被胁迫的,是被利用的。
可如果陈宫是自愿的呢?
如果陈宫找到左相,不是为了求饶,而是为了提出交易呢?
云潇想起周鹤的话。
周鹤说,陈宫被妻儿性命威胁,要对左相动手。
可陈宫如果只是被胁迫的,他完全可以找左相坦白,或者坦白后在左相的帮助下直接逃走。
他没有。
他设计了光斑,设计了孔洞,作为左相的替身去死。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云潇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漏掉了什么。
左相的脑海里,此刻正翻涌着一幕画面。
陈宫找他时的场景。
那天晚上,左相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封雷骁的密信。
密信里“谋反”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字迹是他的,可那封信他根本没有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