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薇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他们一行人已经回到了轻语森林。
靴底踩在一堆硬邦邦的东西上,踩上去还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差点吓得跳起来。密密麻麻的白骨铺了一地。
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从她脚下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不透光的天空,漫天的绿加上稀薄的空气,闷得人胸口发沉。
匀薇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想找个没有骨头的地方落脚。
结果脚一抬起来,发现这片空地全是骨头,连一块巴掌大的干净地面都找不到。
她只能重新踩在骨头上,尽量把重心放在脚掌中部,不让脚踝陷进骨头缝里。
旁边的米朵等人也醒了。
米朵手中的火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只剩下一截烧焦的木柄攥在手里。
“大家都没事吧?”哈尔西恩问了一圈,确认各自的情况。
众人检查完之后,都表示没事。一分钟后,几个人站在白骨堆里,面面相觑。
匀薇原本以为会有人尖叫,或者至少退两步,脸色发白地说点什么。
米朵只是把火把柄收了,菲利帕扫了一圈之后便开始辨认方向,哈尔西恩甚至蹲下来捡了一块骨头。
白担心了,就她一个新兵蛋子。
骑士本就是贵族出身,见过的死人白骨自然不少。
像这样的乱葬岗,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匀薇挺了挺脊背,把目光从脚下的白骨上移开,强行稳定心神。
哪怕是上次来的时候见过,再见也还是会觉得阴惨惨的。
哈尔西恩又拿出了那包药粉,“安全起见。”他说,“大家还是再撒一些吧,这东西能屏蔽五感。”
匀薇看着他手里那只纸包,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盯着哈尔西恩的脸看,“哈尔西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里有什么?”
哈尔西恩拆药包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匀薇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笑意并没有到眼底,只是挂在唇边。
“匀薇小姐,”他说,“听闻您是外城来的,对这里不太了解。”
药包递过来,匀薇接了,“轻语森林的由来并不是秘密。随便问问就能知道。”
“当年花面疫横行的时候,这片林子底下埋了多少人,镇上的人心里都有数。我来之前做了功课,准备些东西也是常理。”
他的话挑不出毛病,逻辑上也说得通。一个接了委托进轻语森林的骑士,打听一下林子里的情况,确实没什么可疑的。
她把目光从哈尔西恩脸上移开,扫了一眼米朵和菲利帕。
米朵点了点头,菲利帕也“嗯”了一声,似乎都觉得哈尔西恩说得在理。
“是我想多了。”匀薇伸手从哈尔西恩的纸包里捻了一小撮药粉,撒在袖口和肩头。
撒完后,她把纸包收进袖子里,面上没有任何表示。
在众人的视角里,匀薇跟大家一样都撒了屏蔽五感的药粉。
实际上,她还是调换了。屏蔽五感确实能屏蔽掉很多隐患,可同时也会降低她对危险的感知。
刚才要不是她发现了幻象,还不知道他们一行人会不会真的被烧死。
感染了花面疫的村民们确实水火不侵,但他们不是。
要是真这样在幻象里被烧一天,只怕是连骨头都没有了。
米朵注意到她把药包收起来的动作,并不言语,低头看着脚下的白骨堆。
她把手里的火把柄往地上一插,从腰间摸出一只扁扁的金属圆盒来。
“腐雾苔藓就长在骨坑里,大家看看周围有没有。这种苔藓是灰白色的,摸上去像一层薄霜。”
米朵把金属圆盒的盖子掀开,里面是一盏矿灯。
盒盖内侧嵌着一小块打磨过的水晶片,灯光从水晶片后面透出来,聚成一小束。
匀薇看了一眼那束灯光,开口拦了一句:“还是用火把吧。”
米朵的手停在水晶片旁边,偏过头来看她。
“矿灯的光太集中了,”匀薇说,“照远处行,照近处反而不如火把方便。”
火把的光散,能照到脚底下和两边。这片骨坑里沟沟坎坎的,矿灯照不全。
米朵看了看插在地上还在燃烧的火把,觉得匀薇说的有道理。
尽管矿灯确实比火把亮。不过匀薇是贵族,在这种事上犯不着跟她争。
她把矿灯的盖子合上,收回腰间,重新把地上那支火把拔起来攥在手里。
菲利帕和哈尔西恩各自举着火把,在骨坑周围慢慢转了一圈。
匀薇也举着火把往旁边走了几步,脚下踩着碎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
正低着头看脚下骨头的走向,手心里忽然滴到了一滴凉水。
匀薇停住脚步,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
掌心正中央有一滴极小的水珠,凉丝丝的,像是从上面滴下来的。
她抬起头,把火把举高了些。
火光往上照出去,照到了一片灰白色的、覆在所有东西表面上的灰绿被。
绿灰附着在头顶的树枝上,从高处垂下来,一层叠着一层,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林子里的光本来就暗,被这层东西一遮,连最后那点灰蒙蒙的天光都透不进来了。
难怪这片骨坑这么黑。
她还以为是树冠太密,原来是从头到尾都被这层东西盖住了。
匀薇把火把举得更高了些,凑近头顶那层灰白色的表面看了看。
摸上去软软的,带着一点湿意,指腹按下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松开之后又慢慢弹回来。
闻起来有一股极淡的草木气,跟脚下骨头的腐霉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香还是腥。
她收回手,朝旁边几个人喊了一声:“你们看,这是不是腐雾苔藓?”
米朵第一个快步走过来,“确实是腐雾苔藓。跟传闻里说的一样,长在骨坑上方的树冠上,靠底下的骨头养着。”
哈尔西恩把火把举高照着,菲利帕伸手在苔藓边缘掐了一小片,确认没问题,才朝米朵点了点头。
米朵从腰间取出一只布袋,开始动手采集。
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捻住苔藓的边缘往下扯。
这东西看着软,扯起来却很有韧性,一层一层地往下剥,像在揭一块极薄的湿皮。
每剥下一层,底下就露出更多灰白色的表面,散发着那股凉丝丝的草木气。
匀薇退了两步,把位置让给米朵来采,自己举着火把在旁边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