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语森林和上次来没什么两样。
入口处的树稀疏生长,几棵老橡树歪歪斜斜地立在路两边。
枝桠上挂着湿漉漉的苔藓,风一吹就滴下水珠子来。
再往里走几步,树才渐渐密了,一棵挨着一棵,枝冠在高处交叠成一片密不透光的顶盖。
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很快,从边缘到深处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只剩下一层分不清早午晚的暗色。
米朵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把照出脚下湿滑的苔藓和盘曲的树根。
匀薇走在她半步之后,也举着一支火把,骨灵裹着斗篷跟在她腿边。
菲利帕和哈尔西恩走在最后面,两人各自举着火把,长剑别在腰间。
刚才在巷口碰见米朵的时候,本以为只是一场巧合的照面,随意说两句便各走各路。
米朵却没有走,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匀薇小姐也是来委托去轻语森林的?”
匀薇点了点头。
“既然您也要去,不如一起。我雇了两位骑士,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匀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不其然看到身后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穿墨绿厚呢外套的高大骑士,臂弯里搭着褪下来的披风。
衣襟上别着一枚炭黑盾徽的纹章,银鸢尾与绿缘黑玫瑰根茎相依缠绕,盾角缀着三枚细碎黄铜齿轮。
另一个穿深蓝色旅行外袍,领口露出锁子甲的一角。
肩头披着一件银灰色的短披风,披风扣是银质的湛蓝盾面,金色雄狮昂首而立。
米朵简短地介绍了一句:“这是菲利帕,他是哈尔西恩,都是骑士。”
“如您所见,我本来想来黑猫酒馆找佣兵的,只是市面上没人愿意接这个委托,修道院院长帮忙引荐了这两位。”
轻语森林的委托,佣兵们只接在外围的,深处几乎没有人去做。
匀薇朝两人一一点头。
菲利帕回了一个礼貌的颔首,哈尔西恩则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在匀薇脸上停留,没有多说什么。
匀薇没有拒绝米朵的邀约。
她确实需要进林子里去采腐雾苔藓,一个人进去也行,可多两个人手总归稳妥些。
至于米朵为什么要去,她没问,米朵也没主动说。
一行人就这么进了林子。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软,踩上去带着一种吸力,像是整片林地都泡在一层看不见的水里。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沉。
匀薇踩到一根横在路中间的树根,脚下一滑,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骨灵的小手立刻从旁边伸过来,拽住了她的裙摆。
匀薇稳住身子,低头看了他一眼,骨灵仰着脸朝她眨了眨眼,又松开手,继续在她腿边小跑着跟上。
米朵在前面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匀薇,确认她没事,才继续往前走。
匀薇跟在后面,目光落在米朵的背影上,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了起来。
米朵一个庄园女仆,怎么对轻语森林熟悉成这样?
火把的光在密林深处晃了晃,照出前方一条窄窄的、被藤蔓半掩着的小路。
米朵在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往这边走。”
“腐雾苔藓在林子最深处的骨坑边上,还得再走一段。”
匀薇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骨灵贴着她的腿边,小跑着迈过被藤蔓覆盖的路口。
没人注意到,脚下一粒石子滚进旁边的暗处,过了三秒才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响动。
一行人沿着小路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子越来越密,树干之间的缝隙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哈尔西恩走在最后面,嘴里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某个听不出调子的曲子。
前面米朵的火把已经拐过了一丛斜伸出来的藤蔓,匀薇来不及多想,只能继续往前走。
三分钟后,米朵在一棵特别粗的老橡树底下停了下来。
她把火把插在树根缝里,从腰间解下一只水囊,朝匀薇的方向递了递。
“歇一歇。前面那段路更难走,全是扎人的荆棘丛。”
“谢谢。”匀薇接过来喝了一口,在树根旁坐下来。
趁三个人都不注意她的时候,匀薇偏了偏头朝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骨灵正从一丛矮灌木后面钻出来,小手里拿着一束白花。
细碎的花瓣围成一圈小小的花球,花茎长长的,被他的手指拢在一起。
匀薇没有伸手去接。她只是朝骨灵微微摇了一下头,示意他把花先收着。
米朵喝完水,把水囊收好,站起来重新握住了火把。
匀薇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叶站起来,骨灵悄无声息地飘回来。
米朵举着火把,“走吧。骨坑那边再走半个小时就到了。”
哈尔西恩磨蹭了一下才起身,菲利帕已经从树干上直起了腰。
“等等。”他拿出纸包在掌心里掂了掂,拆开一角,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细粉。
“进林子之前我差点忘了。这个药粉,每人撒一点在身上。”
匀薇:“这是什么?”
哈尔西恩用拇指和食指捻起一小撮粉末,搓了搓,语气认真起来。
“轻语森林深处,……走久了会听见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这个药粉撒在身上,能暂时把五感封住大半,只听得见同行的人说话。”
匀薇看着那撮灰白色的粉末,心里动了一下,她上次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还有这个。
能屏蔽五感的药粉,这种东西她从前只在书里见过。
匀薇接过分给自己的药粉,趁大家不注意调换成了自己随身带的薄荷粉。
不管怎样,还是得留个心眼。
哈尔西恩是米朵找来的骑士,米朵是阿黛拉的人,阿黛拉要腐雾苔藓做什么她还不知道。
她跟米朵走这一趟,是互相借个照应,不是把自己交出去。
米朵接过往肩头和袖口撒了一些。菲利帕也撒了。哈尔西恩自己留了一撮,抹在耳后和脖颈上。
匀薇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自己的火把,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敢这么做,自然是因为上次来过的原因,也听到了所谓的声音。
一行人重新上路。
越往里走,路越窄。苔藓厚的地方能没过靴面,抬脚的时候带起一鞋底的湿泥。
火把的光照不透前方的暗,只能照出脚下三两步远的地方,其他地方全是一团浓稠的黑。
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左侧的密林深处传来,走几步停一停,然后又响起来,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匀薇全身戒备,看向米朵他们的方向。三人神色如常,都没听见。
她将火把换了一只手举着,继续走。铁链声在左边响了一段时间,渐渐远了,然后换到了右边。
这一次更近了,近到像是有人拖着链子从她后面走过去一样。
匀薇的眼角余光扫过去,树影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苔藓覆着的树干和垂下来的藤蔓。
那声音好似故意贴着她的耳朵走,哗啦,哗啦,间隔均匀。
更要命的是,风吹过灌木丛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细细的、连绵的颤音,像是有人在树丛后面低声说话。
匀薇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一串含混的音节,忽高忽低,时断时续。
她只得攥紧了火把的柄,脚下的树根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真是要命了。
匀薇把火把举高了些,想照清前方的路,奈何头顶的枝冠一层叠着一层
高天之上,一层近乎透明的幕布,从上往下缓缓压落。
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像一张被拉开的渔网正等着收口。
菲利帕走在最前面,哈尔西恩走在最后面,米朵举着火把走在中间,三个人谁也没有抬头,谁也没有停下。
匀薇跨过幕布的边沿,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撞进了一团火里。
灼烫的热浪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拍在她的脸和脖颈上。
空气忽然变得又干又烫,吸进肺里的每一口气都烧得嗓子发疼。
额角的汗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衣料瞬间被浸透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
眼前似乎有一层淡红色的光在晃,像是隔着火焰看东西,树影和路面都在红光里微微扭曲。
周围的人什么反应都没有。
热。太热了。匀薇把牙关咬紧了,脚下没有停。她不能停。
如果米朵和那两位骑士都没事,那问题就在她自己身上。
是因为自己没有屏蔽五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