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威公爵进了正厅,仆从们各自归了位。米朵坐在米拉旁边,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手很凉,估计是出去一趟吹了冷风的原因。米朵搓了搓,鼻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蔷薇花香。
香味是从米拉的袖口和发间飘出来,若有若无,普通人未必能分辨。
可米朵在这个庄园里侍弄过花园,对每种花的气味都熟得不能再熟。
花园划了一块地,种的全是阿黛拉小姐喜欢的蔷薇花。
那片蔷薇长得格外茂盛,花瓣也比园里其他的蔷薇厚实深红,阿黛拉小姐每年都让人多剪几枝插瓶。
妹妹去过那里……?目光从米拉的手上移开,慢慢落到她脚边。
米拉的鞋面上沾着几粒暗色的湿泥,还有一小片碎叶的残渣,像是从灌木丛里穿过时剐下来的。
“你……去过花园了?”
“姐姐,”米拉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知道?”
米朵:“我们是奴隶,是私有财产,主人有权利处置我们。”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血肉骨头缝里长出来的蔷薇,不仅长得好,香味也比园子里别处的都要浓。
米朵把她的手松开,站起来,走到床边的小桌前,倒了一杯凉水递过来。
米拉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水在杯口晃了两下,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她低头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米拉。”米朵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忘记今天看见的一切。不要跟任何人说,听见了吗?”
米拉点了点头。
她和米朵能在阿黛拉身边待这么久,靠的就是这张闭得住的嘴。
米拉突然想到什么,艰难开口:“姐姐,试菜女仆们吃的蘑菇蜜膏……”
“是不是从花园里采的?”
米朵没有否认。
米拉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杯子从手里滑下去,凉水泼了一地。
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头,喉咙里涌上来一阵干呕。
她干呕了好几声,胃里翻涌着,可晚饭没吃几口,什么都吐不出来。
米朵蹲下来,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没有说话。
米拉干呕了好一会儿,哑声开口:“姐姐……”眼眶通红。
“我在。”
曼威公爵把斗篷的搭扣从肩头松开,随手递给迎上来的管家。
深灰色的羊毛披风下面是一身剪裁利落的墨蓝长外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找不到。
他的身形保养得极好,四十好几的人,肩背依然挺拔如青年,腰腹间没有一丝赘肉。
低头解着袖口的扣子,目光从厅堂里扫了一圈,落在从花厅方向快步走出来的阿黛拉身上。
阿黛拉今天穿了一件象牙白的细羊毛长裙,裙摆拖在身后的地毯上。
“父亲,路上辛苦。”
公爵的视线停在她的腰线上:“阿黛拉,你胖了。”
阿黛拉温顺低头,跟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对不起,父亲。这几日厨房的甜食送得多,我以后不会了。”
“女儿,我希望你明白。曼威家族没有儿子。你是独女,将来整个庄园、整个领地、整个曼威家的名望都要压在你肩上。”
“那些个贵族盯着你看了多少年你不知道?你真以为他们是在看你长得漂不漂亮?”
公爵往前走,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多少温度,像在端详一件需要反复打磨才能拿出手的器物。
“明天开始,每天饭后去花园走三圈。甜食减半。晚宴换高腰的裙子,把腰封勒紧。”
“好。”
“米朵,去把我那件灰绿底子绣银线的腰封找出来。”阿黛拉对米朵说。“晚宴穿。”
曼威公爵听见阿黛拉这么听话,自然高兴。随意扯了几句就离开了。
旁边的米朵屈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阿黛拉又在身后补了一句。
“让厨房把今晚的甜点也撤了吧。换一盘切好的果子来。”
安排好,阿黛拉则是回了房间,偏过头看着落地镜里自己的影子。
她的手指在腰侧捏了一下又松开,最近吃了很多甜食,确实胖了。
盯着镜子看了两秒,阿黛拉忽然抬手把镜面上沾的一小粒灰尘抹掉。
碍眼。
“对了,把我之前做的魔法棒拿出来。”她可得给自己的好父亲送一份礼物。
米朵照做。说是魔法棒,其实说法杖倒是更合适一点。
棒身一端略粗,握着的时候刚好卡在掌心里,另一端收尖,尖头上嵌着一粒暗红色的晶石,做的是蔷薇花样。
米朵把它捧在手里,走到阿黛拉面前递了过去。
“去修道院一趟。”阿黛拉接过道:“跟院长说,让他尽快把配方给我送过来。”
米朵:“小姐……”
“怎么,”阿黛拉抬起眼来看她,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你也觉得禁忌魔法不能学?”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雨后的夜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灌进她的领口和袖口。
米朵带着蔷薇花杖走得很快,脚下的碎石路被雨浸得发软,踩上去没有声响。
门口的风矿灯亮着,光线昏黄,照着半扇虚掩的木门。
一位值夜的修女从侧廊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风矿灯。
看见米朵站在门口,认出她是曼威庄园的人,便朝她微微颔首。
“找院长?”
米朵点了点头。修女没有多问,侧身让她进去,提着风矿灯在前面引路。
两个人穿过回廊,拐了个弯,停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带来了?”
米朵把怀里的布包解开,取出那根蔷薇花杖,双手递过去。
花杖不长,约莫小臂长短,通体乌沉沉的,杖身上刻着细细密密的纹路。
“魔力灌注过了。”他说,“三天前就做好了。你回去跟阿黛拉小姐说,她随时可以用。”
“配方在这张纸条上。上面写的东西不好找,有几样得去黑市碰运气。让阿黛拉小姐先试试,有什么不明白的,过两天我亲自去庄园当面讲。”
米朵伸手把那张纸条接过来。
“不过配方里有一味引子,是修道院这边配不了的。要你们自己想办法。”
米朵行礼,“多谢。”
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些,米朵把怀里的蔷薇花杖裹紧了些,沿着来路快步往回走。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她脚下的碎石路上,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冷光。
真是奇怪,白天下雨,晚上竟然还可以看到月亮?
走过那段矮墙夹着的窄路,拐进庄园花园的时候,步子忽然慢了一拍。
米朵猛然惊觉,这块地的方位非常好,蔷薇花正好可以吸收到整片月华。
而且,她总觉得,这蔷薇法杖的纹路跟阿黛拉小姐在花园里随手画的图很像。
真是魔怔了,图案明明是米拉提议并设计的,根本没有经过其他人手里。
米朵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摇摇头,认真回复。
“……院长说配方里有一味引子,修道院配不了,只能让小姐您自己想办法。”
阿黛拉接过纸条,展开来,凑着烛光扫了一遍,随即把纸条折好,就着蜡烛点燃。
她伸手把蔷薇花杖拿起来,拇指在杖尖那粒暗红色的晶石上摩挲了两下。
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笑,咬破手指,殷红一点落在蔷薇花上很快就被吸收。
极致恶人血,这不就是现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