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薇心道：不行也得行。
蜜奶已经毁了，重新做肯定来不及，眼前只有这壶奶茶可以顶上去。
“当然可以。你想想，阿黛拉小姐整天喝蜜奶，就算再喜欢也总有喝腻的时候。忽然换一壶新鲜口味，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莎娜听着，点了点头，也觉得有点道理。心里的不安散了很多。
匀薇看她这副模样，又问了一句：“对了，阿黛拉小姐喜欢什么花？”
莎娜：“蔷薇。阿黛拉小姐最喜欢蔷薇了。曼威公爵甚至特地为她种了满园的蔷薇，春夏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连走廊里都能闻到香气。”
说着，眼中多了几分憧憬，“……冬天花谢了，曼威公爵就特地从庄园里划出一块暖房养着，管家每天都要亲自去看。”
莎娜是慈幼院出来的，没有父母亲人，每次看到这些花她总会想自己要是有家人就好了。
匀薇想起自己今日带来准备在捐赠环节交上去的东西里，就有一柄塔夫绸礼伞。
没记错的话，伞面上似乎绣了一圈深红色的蔷薇花，藤蔓缠绕交错，花苞半开半合。
她很快把这个思绪收起来，“你们这儿有蔷薇花瓣吗？”
莎娜从桌子底下拿出一罐道：“当然有，贵族们得知阿黛拉小姐喜欢蔷薇，宴席里总会备着。”
匀薇接过蔷薇，指尖轻轻捻了捻，让花瓣边缘绽开。
她把花瓣放进陶壶里，盖好壶盖，等了片刻，才重新掀开盖子。
一股清甜的花香从壶口漫出来。
奶香和茶香混合，加上清甜蔷薇，三种味道彼此缠绕。
连站在旁边的莎娜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莎娜喃喃道，眼睛亮了起来，“这么香，阿黛拉小姐一定会喜欢的。她最喜欢研究这些新鲜的东西了。”
“平时管家要是给她端了什么新式的点心或饮品，她总要仔细问一问是怎么做的，问完了还要尝好几口才肯放下。”
匀薇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把壶盖重新盖好，端起陶壶递给莎娜。
莎娜伸出双手来接，指尖刚碰到壶壁，匀薇却忽然把手又缩了回来。
“等等。”匀薇嘴角弯弯，神秘兮兮道：“还差一点东西。”
莎娜愣住了，眼看着匀薇从随身绒布小包里拿出好几块小糖砖。
匀薇把亚麻布铺在桌上，上面躺着七八块黄褐色的硬块，形状不太规整，像被压实的沙砾。
她伸手取出一块。这块糖的颜色偏深，呈焦糖褐色，质地却硬得像一块石头。
匀薇想着正好来冬助会，就在街上买了不少糖准备带回去，还能多做几批蘑菇干。
很多人觉得蔬果干是不需要放糖的，只要烘干就行，其实不然。
蘑菇烘干过程很容易氧化发黑。
要是加了糖，糖分会包裹菇肉表层，隔绝空气，抑制褐变，成品颜色也会变得鲜亮好看。
另外，糖有渗透压，可以锁住蘑菇内部一部分水分。
烘干之后的蘑菇干就不会干硬发柴，肉质柔韧，泡发后更饱满。
高糖环境也能够抑制细菌、霉菌的繁殖，降低水分活度，不容易发霉变质。
唯一的缺点就是，糖太贵了！
这里的气候并不适合甘蔗生长，蔗糖全靠海上贸易运过来。
经过漫长路途和层层加价，运到这里的糖早已不是那种细腻的白砂糖了。
它凝结成坚硬的大块，带着杂质和深色，必须要敲碎了才能用。
寻常平民一整年也见不到一粒糖星子，只有贵族、富商和修道院才用得起。
稀缺资源造就了它美丽的价格。
不过，匀薇在吃这方面上还是很舍得花钱的，而且还很挑剔。
可以说，她之前误打误撞解锁的成就确实不冤。
她是真能为了一口好吃的花钱。遇到难吃的直接不吃，一边饿一边安慰自己在减肥。
当然，匀薇选择二次放糖也有她自己的考量。这些牛奶里本身就加了糖，用作一般饮用也够了。
想到在刚才吃的那碟糖渍香花蜜糕，匀薇猜测：阿黛拉的口味应该偏甜。
蜜糕表面的糖浆浇得毫不吝啬，连碎果仁糖塔里都额外掺了蜂蜜。
一个嗜甜的人，给她的热饮里加一点糖，总不会出错。
她拿起一柄配套的小银锤，锤头不过拇指大小，锤柄刻着细密的缠枝纹。
匀薇把糖块放在干净的石板上，举起银锤，轻轻一敲。
“咔”的一声脆响，糖块裂成了几小块，不少碎屑飞溅到石板上。
她又敲了一记，挑出其中大小适中两三粒碎糖，丢进陶壶里。
糖粒入壶，匀薇用长柄木勺轻轻搅了两圈，俯身闻了一下，香气里多了一丝甜润。
莎娜站在旁边，看着那一粒糖碎消失在奶茶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糖在庄园里并不算稀罕物。
阿黛拉小姐的茶点间常备着，可那也是锁在储藏室里，由管家亲自管理的。
一个外来的小贵族小姐，随手就能拿出一块糖来，莎娜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反应。
匀薇没有留意莎娜的表情。她把剩下的糖块收回，端起陶壶，双手递到莎娜面前。
“现在可以了。”
莎娜双手接过来，奶香、茶香、蔷薇香、糖甜香，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暖融融地扑了她满脸。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角那最后一点泪痕已经干了。
“太好了……”莎娜说，眼神动容，“多谢您，匀薇小姐。”
匀薇浅笑，“我们一起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捏过蔷薇花瓣的手指，指腹上沾着一点香气。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段日子了，匀薇以为自己已经慢慢习惯了这里的运行方式。
直到听到莎娜说自己会被打死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没能完全接受。
如果她今天袖手旁观，莎娜会怎样？
匀薇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一个女仆连自己端的东西被动了手脚都不知道，说轻了是失职，说重了就是蓄意。
阿黛拉甚至不需要亲口下令，管家就会按照庄园的规矩来处置。断手已经是最轻的了。
匀薇轻轻吐出一口气，弯腰拎起裙摆，朝着主厅捐赠会的方向走去。
莎娜紧紧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