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宫的钥匙还带着太后的体温。
皇帝没有亲自去薛家祖坟。
他留在宫中封锁宗庙与司礼监旧档,只给谢惊寒一道密旨。
“夹册若在,原样带回。”
“若有人毁证,格杀勿论。”
沈晚棠也要同行。
沈明姝看着她苍白的脸,本想劝她留下。
沈晚棠却把那封“诛沈氏满门”的假诏抄件折进袖中。
“这道诏追了沈家十五年。”
“我要亲眼看看,它是谁写的。”
薛家祖坟在京郊西岭。
宁国公府倒台后,祖坟仍有二十余名守墓人看守。
谢惊寒没有惊动地方官,只带大理寺精锐趁夜入山。
山门前挂着白灯。
守墓人听见来意,脸色立刻变了。
“薛氏祖坟,外姓不得入内。”
谢惊寒展开密旨。
“谋逆证物所在之地,不论祖坟还是宗庙,大理寺都进得。”
守墓人仍挡在门前。
“祖坟若被惊扰,薛氏列祖列宗怪罪下来,谢大人担不起。”
沈明姝看着他袖口。
那里沾着尚未干透的黑泥。
今夜无雨,山道也是干的。
只有刚挖开的墓土,才会这样湿。
“你们不是在守坟。”
“是在转移东西。”
守墓人脸色一变,忽然抽刀。
两侧白灯同时熄灭,十余支短弩从山门后射出。
谢惊寒拔刀挡在沈明姝与沈晚棠身前。
差役迅速反击。
不过片刻,守墓人便被按倒大半。
为首那人咬破毒囊前,被谢惊寒卸了下颌。
周成从他腰间搜出一张焚档令。
令上写着,若慈安宫钥匙离宫,立即毁掉承平二十三年铜匣。
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山门后的墓道已经被人打开。
沈晚棠看见石狮下方的一道莲纹。
半朵双生莲。
与韩奉年掌令背后的暗纹一模一样。
“这里不是普通祖坟。”
她道:“薛家替司礼监藏过东西。”
石狮被推开,下面露出一条通往地底的石阶。
阶下不是墓室,而是一座小型档库。
墙边摆着七只铜匣,每只匣子上都刻着不同年份。
其中两只已经被搬空。
承平二十三年的铜匣放在最里面,锁孔边缘却有新鲜划痕。
有人试过强开,没有成功。
太后的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
匣门弹开。
里面没有完整诏书,只有一块中空玉板。
真玺内部夹册,就藏在玉板夹层中。
沈明姝取出三张薄如蝉翼的金纸。
每张金纸都分别拓着两道印痕。
一道有断肠暗纹。
一道没有。
真玺与假玺,第一次被摆在同一份证据上。
第一张金纸记着端王旧诏。
原诏是:
端王萧承璟查得宫中私铸御玺,暂隐宗籍,密查内外,不得以谋逆论。
假诏却被改成:
端王萧承璟私铸御玺,图谋储位,废爵除籍,幽禁兰芷殿。
金纸侧边还有端王的亲笔回呈。
儿臣领命,若三月未归,请父皇保沈氏母女,不使权臣借血脉生乱。
沈晚棠看到这句话,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萧承璟早已预料到自己可能回不来。
他最后求的不是恢复王爵。
是保住妻女。
“他没有谋反。”
沈晚棠轻声道:“到死都没有。”
端王不是先帝厌弃的逆子。
恰恰相反。
先帝曾命他查假玺。
只是这道真诏没有送出宫,便被韩奉年换掉。
第二张,是关于宁王。
原诏命宁王暂代监国三月,协助端王清查司礼监。
假诏却改成册立宁王为储,端王旧党若有异议,一律以谋逆处置。
谢惊寒看完,立刻道:“陛下后来登基所用的是另一道真诏。”
“那道遗诏已由先帝血帛、起居暗记与三名旧臣共同验过。”
“这份假立储诏并未正式颁行,只被韩奉年留作牵制宁王的把柄。”
沈明姝明白了。
韩奉年既能借假诏扶宁王,也能随时揭穿假诏,把他拖下皇位。
难怪皇帝这些年明知司礼监势大,也不敢轻易动韩奉年。
他不是靠一张假诏扶立皇帝。
是提前准备好一根能随时勒住皇帝脖子的绳。
第三张金纸,边缘已经发黑。
沈晚棠的手停在半空,迟迟没有接。
沈明姝替她展开。
原诏写得很清楚。
沈氏晚棠与端王萧承璟已有婚契,育女明姝。
待假玺案结,册沈晚棠为端王正妃,女明姝录入宗正册。
沈氏护玺有功,保其家业,任何宗族、外戚不得侵夺。
假诏却只剩八个字。
沈氏通逆,满门当诛。
假诏下方还列着执行次序。
先封沈氏药铺,再扣盐粮商路,最后以通逆之名收押宗族。
沈家后来遭遇的每一场查封、每一笔被抢走的产业,都不是偶然。
是有人按照这道假诏,一步步执行了十五年。
青枝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沈晚棠看着那份迟到十五年的册封诏,神色却异常平静。
“我不稀罕端王妃。”
“可阿姝的名字,本该堂堂正正写在宗正册上。”
沈明姝握住她的手。
“现在写不写,也由我自己决定。”
沈晚棠看向女儿,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对。”
“这一点,比什么册封都重要。”
谢惊寒继续检查夹册。
每道假诏下方,都有改诏记录。
执笔,韩奉年。
验宫档,萧惟正。
通外库,薛崇。
第三道假诏旁边,还多出一个名字。
沈济川。
取玺样一栏,则写着程砚川。
可名字后面有一个极小的“拒”字。
程砚川没有参与铸假玺。
他拒绝交出真玺样式后,被韩奉年强押入内府监。
后来逃出的,只是一个背着罪名的玉工。
沈晚棠盯着沈济川的名字。
“他提前知道沈家会被灭。”
“所以才劝我服归息散假死。”
“他不是临时救我。”
“是先参与写下杀我的诏,再替自己留一条救人的退路。”
沈明姝把三张金纸收入证匣。
“救人是真的。”
“害人也是真的。”
“照样分开记。”
话音刚落,档库上方忽然传来闷响。
出口石门轰然落下。
墙边七只铜匣同时冒出白烟。
谢惊寒脸色一变。
“腐骨水!”
薛家早在档库设下毁证机关。
只要夹册被取出,剩余铜匣便会释放药水,将所有纸册和活人一同腐蚀。
白烟接触地面后,青砖迅速发黑。
一名差役鞋底只沾到一点,皮革便立刻卷起。
众人用刀撬门,石门却纹丝不动。
沈晚棠抬头看向墙上的双生莲。
“韩奉年的机关,从来留两条路。”
“明路杀人,暗路留给自己。”
她按下莲纹缺失的另一半。
墙后果然弹出一道窄门。
众人刚冲出档库,身后便传来刺鼻气味。
七只铜匣连同薛家多年密档,尽数化成黑水。
最后出来的差役还押着为首守墓人。
那人看见三张金纸未毁,忽然疯狂挣扎。
“不能带回京!”
“第二道诏一旦公开,皇帝会杀光所有知情人!”
沈明姝停下脚步。
“谁让你毁匣?”
守墓人咬紧牙关。
谢惊寒从他怀里搜出半枚谢家旧印。
守墓人的脸彻底白了。
“这不是我的。”
“是有人今夜送来,让我凭印听令。”
“送印的人呢?”
“已经走了。”
“他说若毁不掉夹册,就把这封信留给谢大人。”
山道上停着一辆空马车。
车内放着一封刚写好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
三道假诏可还端王清白,却还不了沈晚棠真正的身份。
若想知道她为何能让先帝亲自保沈家,明日午时,带真玺到城南谢氏旧庄。
落款没有姓名。
只有一枚完整的谢家旧印拓痕。
谢惊寒看见那枚印,眼神骤冷。
那是他父亲谢慎之死前便已遗失的私印。
沈明姝收起信。
“有人不想让端王案结束。”
谢惊寒看向漆黑山道。
“也有人一直在替我父亲活着。”
山风吹灭薛家祖坟前最后一盏白灯。
十五年前失踪的谢家旧印,终于重新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