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天色沉沉。
王掌柜早前便说婚事从简、不必铺张，果真半点排场也无。没有喧天锣鼓，甚至连迎亲的宾客都寥寥无几。仅仅一顶普通的红顶小轿，草草的便将沈黎抬进了门。
沈黎身着身大红的喜服，被喜娘扶下了轿子，跨过了火盆，一根红绸便被轻轻塞进她的掌心，另一端，牵着的自然便是江昼。
她暗自庆幸幸好有这一方盖头遮挡。
若是此刻抬头，对上那张顶着纨绔皮囊的脸，她要强忍住笑意实在太过痛苦。
“你说儿子是不是不高兴这门婚事？”坐在主位的妇人微微侧身，凑近王掌柜耳边，压着嗓音低声耳语。
“怎么会？这是他亲自点头的。”王掌柜回道。
“昨个回来，儿子就一头扎在屋里，话也不说一句。”那妇人接着说。
“哎呀，你别胡思乱想，许是紧张的。”王掌柜随口敷衍着。
“我瞧着可不像是。”
那妇人还在一旁念叨着，一对新人已经牵着红绸走并肩走到堂前。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礼生便手持礼帖，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起来：“吉时到——谨请新人，敬告苍穹，共证良缘！”
沈黎不知为何，竟莫名有些紧张，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红绸，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江昼。
“别慌。”
江昼垂眸，目光落在身侧被盖头遮住大半脸庞的人身上，盖头的流苏轻轻晃动，隐约能看见一小截白皙的下颌线，透着几分娇俏。
“谨请新人，敬告苍穹，共证良缘！”
眼见两人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静，礼生又提高了音量，高喊道。
江昼指尖轻轻扯了下沈黎的衣袖，“拜，莫误了吉时，引人怀疑。”话音落，他已率先俯身而下。
沈黎深吸一口气，跟着俯身。
礼生见状，又立刻高声唱喏：“再拜高堂，敬谢亲恩！”
两人再次俯身，一拜到底。
不等沈黎缓过神，礼生的声音再次响起，高亢而响亮：“夫妻对拜——”
拜堂！这就拜堂了？？？
沈黎还没回过神来，礼乐声已经奏响，喜娘连忙上前，搀扶着沈黎，就往新房走去。
新房的床头贴着一对剪得略显粗糙的鸳鸯喜字，上面还叠着一床大红的棉被。
沈黎全程浑浑噩噩，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进婚房，又怎么和江昼并肩坐在床沿上的。盖头早已被掀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她僵硬地坐着，手指不停抠着喜服的衣角。
喝过合衾酒，堂外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喜娘和帮忙的妇人也收拾着东西离开了，木门被轻轻带上，“吱呀”一声后，屋里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
江昼随手揭开面具，漏出那张干净的面庞，沈黎这才算看着顺眼些。
江昼回来后，他们还从未如此就两个人待在过一处，许是受不了这压抑的沉默，沈黎伸手端过桌上的酒，仰头又灌了两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几分灼烧感。
“你知道沈严么？”
沈黎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目光落在身前的杯沿上，没有看江昼。
“嗯。”
江昼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睛里似有水气。
他自然知道。
沈严，沈氏先族长，玄门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人物，天赋异禀，修为深不可测，曾以一己之力击退六只大妖。
当年众人皆以为，他有机会与沈长林比肩，问鼎玄门最高境界，却没想到天妒英才，早早便故去了。
“那是我父亲。”
沈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很吃惊吧？那样天才般的人物，却有个这般无能的女儿。”
江昼却无半分吃惊，他早便知晓。沈氏这辈中，能与裴氏如此交好的，也便只有沈严与裴家三女裴静之之子了。
裴老家主育有三子一女，老大裴正承袭了现任家主之位，老二裴展醉心灵宝，三女裴静之，便是沈黎的母亲，老四自然便是了裴澈。
沈黎像是卸下了心中的重担，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语间多了几分倾诉的意味：“你应当知道，四大古族承上古血脉，皆是得天独厚之辈。可我自幼体弱，长老们说我只有灵力微弱，纵使拼尽全力修习，也成不了气候。后来……母亲便把我送到了裴氏，由舅舅们教养长大。”
她说着，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道：“我不是故意瞒你。”
“嗯。”
江昼温声应道。
这酒竟如此烈，沈黎脸上发烫，又玩笑般道：“这下好了，我若有一日死在外边，你好知道要将我送去哪里。”
“沈黎！”
江昼低声轻呵，显然是极不愿意听了。
“我开玩笑的。”
沈黎微微侧头，想去看江昼的脸，可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脑袋也开始发沉，“江昼，我怎么有点晕……”
江昼轻轻抬手，小心地将沈黎的头扶到自己的肩上。
“安心睡一觉吧。”
……
雍州的另一端，一处偏僻的别院透着近乎压抑的静谧。
屋内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灯火将一道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主人，小姐没有回沈氏，而是往樊城去了。”
“什么？她去那做什么？”
榻上的人猛地抬眼，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神情有一刹那的崩裂，“尽快收拾尾巴！”
“是。”
底下的人恭敬地低下头，额间沁出一丝薄汗，犹豫了片刻，还是试探性地问道：“那樊城主？他那边……要不要再派人去叮嘱一番？”
“我已经给足了价钱，那个混账竟还敢私自将血玉流向别处！若是遇上稍有眼力的人，识破了其中玄机，恐怕会给我惹下天大的麻烦！”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片刻后，榻上人才缓缓开口，话语中藏着一丝诡异的温柔：“既如此，除了我那可爱的小妹，其余人便都不要留了。”
“属下明白。”
底下的人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迟疑，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隐没在窗外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