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门内众人皆知，几日之前，正是沈黎与江昼二人，将遗袁将军令牌送回山门。有这桩事在前，此刻她道出曾查验袁将军尸身，众人只觉合情合理，倒多了几分可信度。
“什么！”
陈凌骤然拔高声调，“你说袁师兄是被人毒死的？究竟是谁如此歹毒！我正道门上下，定要揪出真凶，为袁师兄讨回公道！”
这番话大义凛然，瞬间在堂内激起千层浪。
堂下一众长老，不少皆是与袁、陈同辈相交，更有几人与袁将军私交甚笃，听闻此言，尽数神色剧变，纷纷侧目看来。
满场哗然之际，沈黎心底低低笑了一声。
人在心虚之时，果然最容易演得太过刻意。若是换作往日，以陈凌高高在上的门主心性，听她一个小辈贸然断言袁将军是遭人毒害，定然第一时间怒喝她信口雌黄，断然不会这般顺着话头故作悲愤。想来是今日他们道出了杜锦云的存在，竟让陈凌有些乱了方寸。
“下毒之人，便是你啊，陈凌。”
“你！你胡言乱语！”陈凌浑身一震，见满堂目光骤然齐聚在他身上，猛地高声急喝。
“我怎会毒害袁师兄？众人皆知，袁师兄是外出历练之时意外失踪，我那时正在门中闭关修行，与我何干？几日前，几位小友将袁师兄的令牌送回，我正道门众人方才得知袁师兄遇害的噩耗，门内上下感激诸位仗义相助，可你们若是凭空捏造，我也绝不姑息！
他话音落下，堂下不少长老、弟子纷纷出声附和。
“此话不假！老夫记得清清楚楚，门主出关之时，还是我亲自告诉的他袁师兄失踪的消息。”
“是啊，门主素来仁厚，又怎会暗害同门？”
沈黎见众人皆出言为陈凌作证，又开口道：“可这玉瓶之上，为何残留着你的灵力？”
“鬼市换取之物，皆需持有者以自身灵力开启封印。你自鬼市换取此物，事后将其交由杜锦云，令他暗中毒害袁将军，是也不是？”
陈凌面上未动，他万万没想到，杜锦云竟敢私自留存这枚玉瓶！早知今日，当初他便不该心软。要不是当年杜锦云跪地卑微乞求，形如蝼蚁，立下毒誓绝不外泄半分，他这才一时恻隐，才留了他残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已经三十七年过去了，自己当初只是开启了鬼市的封印，那等微薄灵力，怎么可能残存至今？
陈凌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道：“你这般随意拿个玉瓶，便想空口白牙污蔑于我，败坏正道门名声，未免太过放肆！”
“是否污蔑，交由众人验看便知。”
沈黎抬眸，对上陈凌的视线，“只是不知陈门主，敢不敢当众对证？”
僵持片刻，陈凌咬牙应声：“自然敢！本座问心无愧，何惧查验！”
“老夫来！”
一道沉稳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堂下一名五十余岁，长着一张国字脸的长老起身，拱手道：“老夫乃是正道门刑法长老纪远，执掌门中刑罚，一生公正，可担此查验之责。”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应道：
“纪长老最是公正！”
“有纪长老查验，我等尽数信服！”
满场皆是信任之声。
“好，那便劳烦纪长老。”沈黎淡淡一笑，抬手将那枚诡异玉瓶递了过去。
片刻沉寂后。
纪远骤然双目圆睁，须发微张，眼底满是震怒与难以置信。
“怎么样，纪长老？可是他们蓄意诬陷！”
陈凌本已备好说辞，正要顺势洗脱嫌疑，可对上纪远那双眼眸，到了嘴边的话骤然戛然而止，心头瞬间凉透。
纪远手持玉瓶，跨步上前，厉声怒喝：“陈凌！你如何解释？这瓶身之上，确确实实残留着你的灵力！”
“我没有！”陈凌厉声辩驳。
场面瞬间僵持不下，气氛压抑到极致。众人目光灼灼，质疑地盯着端坐门主之位的陈凌。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很难消解。
就在这僵局之际，角落里传出一道沙哑又低沉的女声，轻飘飘的，却字字沉重，震彻全场。
“陈凌，你便认了吧。”
是柳夫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她被两名侍女轻轻搀扶着，单薄的身子几乎软倒在丫鬟臂弯之间。
沈黎心中难免悲戚，不过数日未见，她鬓边青丝大半花白，面容憔悴枯槁，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苍老了不止十岁。
接连痛失两子，剜心之痛，日夜磋磨，早已将她彻底击垮。恐怕此生她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阿柳，你说什么呢。”
陈凌快步上前，伸手搀她，“阿柳，你好好歇息便可，这里的事，有我便好。”
“有你便好……”柳夫人低声剧烈咳嗽起来，“我这一生，便是太由着你了。”
她抬眸，泪眼婆娑，“由着你执念太深，私去鬼市！由着你妒火焚心，害死袁师兄！”
“如今铁证如山，摆在众人眼前，我还要由着你自欺欺人、颠倒黑白么？我还要由着你将父亲苦心经营的正道门毁于一旦么？”她望着陈凌，浑身轻颤，“阿凌，你难道真要将所有人，尽数杀尽，来堵住这悠悠众口么？”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所有长老弟子尽数哗然，难以置信地看向陈凌。柳夫人素来温和贤淑，二人伉俪情深，若非千真万确，绝不可能当众揭发自己的夫君。
陈凌僵在原地，直直望着柳夫人的眼底，方才还死死撑着的堡垒轰然崩塌。
他与她相伴半生，朝夕相守，太过熟悉她眼中的每一寸神色。此刻那双往日温润柔和的眼眸，早已枯寂一片，没有悲恸、没有怨怼，只剩一片死寂与决绝。
那双眼睛已经存了死志……
陈凌心口骤然一窒，寒凉彻骨。
柳夫人，她不想活了……
结滚动良久，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长叹，疲惫散尽，颓然认输。
“罢了。”
陈凌闭上眼，“我认。是我，害死了袁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