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具身子竟用了三年了。”
江昼眸光微凝，这倒与他记忆中的尘尸小灵有些不同。
尘尸小灵无根无凭，暮生朝死，即便附身于他人躯体，也极少能滞留世间数月，更别说竟存在三年之久了。
“对了。”
沈黎忍不住开口追问：“你到底是吃了那老道什么宝贝，竟叫他这般不依不饶？”
小乔叹了口气：“听着是叫什么升灵丹。”
“升灵丹……老道……”
沈黎好像知道她说的是谁了，也难怪，那个老鬼可是声名远扬，不过可不是什么好名声。人都道丹席老道最是难缠，凡是被他盯上的便怎么也甩不脱，莫说是几日了，便是几年他也等得。
不过也亏得这老道这般执着，此人一生痴迷炼丹秘术，穷极半生心血研制出升灵丹这等宝丹，也足以自傲了。所幸他修为不精，不然也不至让小乔逃了这么许久。
“原来是升灵丹，怪不得你这具躯壳能撑上这么些时日。”
江昼了然，升灵丹可聚灵气，最是滋养残魂弱灵。
“只是如今这具身子依然撑不住了。”小乔淡然道。
“如此，那便让他们入土为安吧。”沈黎道。
待将一切安顿好，再走出破庙时天已经快亮了。
“方才为何不躲？”
江昼脚步忽的顿住，侧首看向身侧的沈黎，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易有的温怒。幸好只是个小小灵体，若是换做其他妖物，恐怕沈黎顷刻间便会毙命。
沈黎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一愣，半晌才后知后觉摸清他怒意的源头。
这是她的心结，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拖累旁人，玉姐姐如此……卢川亦是如此。
沈黎垂着眼，踌躇良久，才笑着挤出了句了：“这不是有你在么。”
沈黎想必不知此刻她说这话时，面上的表情是何种不情愿。
江昼斜晲了她一眼，淡淡吐出一句：“也不必如此勉强。”
“哈哈……”沈黎只得讪讪打了个哈哈，顺势岔开略显紧绷的气氛，好奇问道：“说到方才的尘尸小灵，我怎么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这是我母亲起的名字。”江昼道。
“平日里，若是碰到无名尸首，母亲便会将其带回棺材铺中入棺，在后院短暂陈放，若仍无人认领，方会择地好生安葬。”
他垂眸望着脚下长路，缓缓说着：
“我三四岁时，有次我正睡着，突然听到后院有咚咚的响动，我一时好奇便爬起来偷看，竟看到那尸体在棺材中动了起来，我吓坏了。”
“后来母亲说，那叫尘尸小灵，我们开棺材铺的免不了要与他们打交道，他们弱小温顺，依附残尸而生，大多数甚至没有力气完整操纵尸身，生命也极为短暂，说不定一朝日出，便会自行消散在天地间了。”
沈黎静静听着，心底悄然软了下来，想来江昼的母亲应是一个温柔的女子吧，可惜......
卢川入棺这日，天光清明，微风和煦。沈黎与江昼特意前来相送。
小乔亲手为他备了一身素净寻常的布衣，总不能再叫他死后也带着鬼市的阴霾了。
“咦，这是什么？”
正在给卢川更换殓衣的石头惊呼出声。
只见，少年静静躺在棺木之中，上身衣衫褪去，皮肉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蜿蜒交错的黑色纹路。那纹路脉络诡异，从心脏位置蔓延开来，爬满胸膛、肩背，如同附骨而生。
“是……毒？”小乔望着那触目惊心的黑纹，声音微紧。
江昼俯身细看，片刻后缓缓摇头：“不像。”
沈黎心头一沉，“难不成，这就是鬼市控制他人的手段？”
她骤然想起鬼市尸地那群盘旋不散的鹫鸟。鬼市处阴寒之地，若是待尸首自然腐败，这般天气，要看不出身上的痕迹许是要十来日，可鹫鸟嗜血食肉，不消一日，便能将一具尸身啃噬得只剩嶙峋白骨。
若是她当初没有执意折返寻回卢川尸身，任由鹫鸟啃食，这满身诡异黑纹便会彻底湮灭，也定然无法察觉鬼市这等隐秘手段。
“是蛊？是毒？还是什么术法？”
沈黎心底暗自思忖，后背悄然泛起一层薄凉。
似乎没人说得清鬼市是何时起便存在于东域大陆之上了，鬼市非妖非邪，这里交易全凭自愿，偏偏正因如此，反倒游离在玄门的管控范畴之外，俨然成了世间一处无人管控的超脱之地。
沈黎摇了摇头，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一旁，小乔身形微微一晃，一抹灰白的流光自躯壳中缓缓抽身而出，那身子瞬间软倒在地。
沈黎这才看清所谓沉尸小灵的模样。
没有具象人形，只有无数米粒大小的灰白泡沫状灵团聚成的流状体，轻盈悬浮在半空，聚散沉浮。
“多谢两位了。”空灵的嗓音缓缓响起。
小乔道谢，如果没有尸体附身，她恐怕要不了多久便要消散了吧。
“别急着谢，我会找人为你做一具皮偶，叫你能附身其上，如若能成，到时再言谢也来得及。”沈黎道。
......
马蹄轻踏，待柏城轮廓渐渐远了，沈黎才偏头看向窗外，小声咕哝了一句，“没想到竟耽搁了这么久，这下回去，怕是又少不了被裴澈念叨了。”她光是想想那画面，就已经开始头皮发麻。
身侧江昼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暖阳铺满长街，忘川居门口早早敞开了大门，门前支着长案，一口大锅静静煨着热粥，白雾袅袅，暖意融融。
小石头挽着袖子，将一勺热腾腾的粥盛入碗中。
“诶，小石头，怎么不见小乔姑娘？”那领了粥的老汉端着碗蹲在一旁，一边慢慢吸溜热粥，一边随口问道。
话音落地，小石头舀粥的手骤然一顿。
“这里还有包子，大家排好队。”
下一刻，轻柔的女声便从门口传开，竹帘轻动，少女一身素净布衣，眉目温顺平和。
沈黎为她寻的皮偶很是轻盈，她控制起来要简单许多。
“小乔姐姐！”
石头猛地回神，眼底瞬间亮起来。
小乔抬手温柔摸了摸他的头顶，“仔细别撒了我的粥！”
——
深山处，丹席老道守着炼丹炉熬了整夜，年岁本就大了，头一点一点，最终抵不过困意，靠着炉边案几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老道骤然惊醒，眼皮猛地掀开，心头一慌，下意识拍着大腿惊呼：
“坏了坏了！我的丹药！”
他慌忙抬眼去看炉鼎，却见炉火安稳，药香纯正，半点无碍。
反倒身前案几正中央，静静躺着一枚圆润莹白的丹药。
丹药旁，压着一张薄薄的素色纸条，字迹利落：
“还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