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鬼整日泡在酒里，手痒了就去赌坊厮混，家里但凡有点银钱，全被他拿去填了赌债。卢川日日进山砍柴，起早贪黑挣来的血汗钱，却半分都落不到自己手里，尽数被他爹搜刮一空。”
石头说着连连咂舌，“最可气的是他喝了酒竟对卢川动辄打骂。听说出事那夜，他爹又喝了酒，卢川也是被逼到了绝路，这才动了手……”
“他家里可还有其他亲人？”沈黎追问。
石头愣了愣，迟疑着回想方才乡邻的话，摇摇头：“这……应该是没了，方才王婆婆他们说，他娘也早早就去了。”
“别听那几个老婆子瞎扯，他不是还有个妹子呢。”
一道戏谑的声音忽的从旁侧茶桌插了进来。
几人循声看去，只见茶桌旁坐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衣着倒是齐整，只是脸上带着几分市侩油滑，嘴角挂着调笑的意味，实在叫人生不出好感。
石头见他语气轻佻无比，顿时心生不快，当即皱眉反驳：“不可能！他若还有旁的亲人，王婆婆怎会半点不知道？”
“她们自然不知道。”
那人闻言非但不恼，反倒愈发得意，慢悠悠抚了抚短须，道：“那丫头从不出门，要不是老卢头赌输了我五两银子，张口说要拿他闺女给我做小妾抵债，我也没缘见到呢。”
“我这还巴巴等着老卢头把人送过来，谁想到闹出了那档子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说着，他满是遗憾地咂了咂嘴，“那丫头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可惜右额那有道疤，还是个哑巴。”
“你胡说！”
石头脸色一变，竟猛地冲上前，一把攥住那人衣襟，攥得死死的，扬手就挥拳了砸下去。
“石头！”
江昼身形微动，瞬息上前。
骤然被制住手腕，石头的怒火瞬间被压下几分，这才清醒了大半。
“疯子！疯子！”
那中年男人见这架势，被吓得一哆嗦，也不敢再多嘴，慌忙扒开石头的手，狼狈地整了整衣袍，嘴里骂骂咧咧地跑开了。
“石头，怎么了，你认识他说的那个人？”沈黎问道。
石头摇了摇头，又重重点了点头，“他说的，他说的分明是忘川居的小乔姑娘！”
沈黎微怔：“忘川居？是临街的那家食肆？”
“嗯，小乔姑娘就是望川居的老板，平日里最是和善，经常接济我们，哪怕是流民、乞丐进了忘川居，都不会叫你饿着出来的。”
......
沈黎却没想到，石头口中的小乔姑娘竟会如此年轻。
“小乔姑娘！小乔姑娘！”
石头一看便是常来这忘川居，熟门熟路得很，边喊着边径直引着沈黎二人往后院去。
后院倒不似前堂喧嚣，只是还单独辟出几方干净的小桌。听石头说，这是小乔姑娘专为他们准备的。
花架旁的女子身形纤细，正用小剪细细修整着花枝。许是听到了石头的喊声，这才回眸。
看着不过十四岁上下的年纪，稚气未脱，可举止间又不见丝毫孩童模样，右额间确有一道浅淡的疤痕隐在碎发之下，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这就是小乔姑娘？
沈黎望着那张脸，心底微讶。她原以为石头口中将忘川居打理的井井有条的小乔姑娘应是个成熟的女子，从未想过，对方竟是这般半大的模样。
“今日我挣了银子，可不能再白吃你的东西了！”石头说着，将沈黎给他那锭银子放在桌上。
小乔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稍显僵硬的笑，目光越过石头，落在了他身后的两人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打量，而后落落大方地微微颔首，算作见礼，这才抬手招呼小二安排几人落座。
不多时，几道清爽精致的小菜便端上了桌。
菜刚摆稳，石头却拉住小乔姑娘的袖子不肯松，“坐下一起吃吧，就当是我请你，求你了！”
小乔抬眸，见沈黎笑着点头，也就不再推辞。
许是因着小乔不会说话，这一顿饭吃的安静极了，连向来爱搭话的石头都没怎么出声，只安静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见几人都陆续放了筷，沈黎随口闲谈般道：“听石头说，小乔姑娘常接济困难之人，这般心性，实在难得。”
她顿了顿，又埋下话口：“我去年也曾来过柏城，可惜当时忘川居还没开张，不然倒能早一些结识小乔姑娘了。”
“怎会？这忘川居已开了有两年了，在这一片没人不知道的！”一旁的石头没听出话里意思，只抢着答道。
两年？这时间倒是对得上。
“哦？”沈黎微微扬眉，顺势接话，“我瞧着你年纪尚轻，能独自撑起这忘川居，想来应是不易。”
对面的小乔闻言，扯了扯嘴角，用手比划着什么。
“小乔娘子是说，这是家里人留下的产业，算不得她的本事。”石头翻译着。
许是与小乔相处久了，对她那些奇怪的手势，石头倒有些无师自通了。
“沈姑娘你不知道，这两年我瞧着小乔姑娘的模样也没有半分变化。”
石头接着兴奋地道：“要我说小乔姑娘就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呢！”
“是么。”
沈黎轻轻应声，若有所思。
眸光落在小乔脸上，她倒是也听过这世上有天生童颜之人。
早前便听闻在云州就有一老翁，明明已年逾五十，却长得一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凭着这副长相四处混迹、招摇撞骗，过了十几年方才东窗事发。
接下来又是片刻的沉默，石头踌躇着终于开了口：“小乔姑娘，你……”
听见他欲言又止的语气，小乔微微歪了歪头。
石头咬了咬牙，“你认识卢川么？”
话音落下，小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顿了半分，快得让人几乎无法捕捉。
下一瞬，她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不起半点波澜。
她的神情太过坦然平静，仿佛卢川这三个字，于她而言真的只是全然陌生的名字。
顿了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小乔突然又用手比划道：“为什么这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