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要收未收,喻辞自己也没有料到,她一开口的声音与平素截然不同。
不清亮,也不是她装模作样耍脾气时的抑扬顿挫,反而是哝哝的。
像个哭包小孩子。
可小元元都没有做过哭包。
她都是噙着泪、忍着哭,被小姑姑哄着说“元元好勇敢”的倔头。
以至于,让才急中生智过的喻辞,脑袋浑沌,生不出下一个智来了。
徐逸之也略显意外。
他见过夫人真性情假脾气,听过快人快语,也看过她安安静静,却也是头一次见她这么孩子气。
既夫人觉得尴尬,徐逸之先转过了身,去匣子里取干净帕子,这才忍不住弯了弯唇。
夫人有许多帕子。
常与颜料打交道,很难不留下印子。
颜料不好洗,帕子也变得花花绿绿,夫人不在意,反倒还和小扇小茶研究那几块帕子被“晕染”得最独特好看。
当然夫人也有真正干净的帕子,不画画时,她与静之去拜访郡主那样的场合,周身物什十分像个“大家贵女”。
这些被夫人称呼为“撑台面”的帕子,才会收在匣子里。
徐逸之取了块干净的,这回在床沿落座,轻轻替她擦。
喻辞此番有了准备,没再躲开,只道:“等下让小扇打水净面。”
徐逸之道:“中秋夜,不好叫医女久等,夫人将就将就。”
喻辞听着在理。
先前抹药时一声不吭,挑个手上的刺挑得眼泪哗哗,怪里怪气的。
医女大抵不在意,但她自己别扭。
徐逸之从没有给别人擦脸的经验,好在动作并不轻柔、也不粗鲁。
喻辞不一样,她有丰富的被别人擦脸的经验,虽然都是幼年事了,她依着记忆与习惯,配合着转左脸转右脸。
甚至,在擦干净时,元元会给一个大笑脸。
她习惯性地要笑,嘴角才扬,对上徐逸之的视线又激灵地意识到不该这样,生生把笑容收住了,只低低说了声“谢谢”。
徐逸之放下帕子,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喻辞摇了头,想说自己并无大碍,可看着徐逸之关心的样子,还是改了口:“其实哪里都不舒服。
肩痛背痛,我都不知道当时怎么有力气扛住父亲的,还能绑住父亲一道爬到边上去。
你看那些破布,那是我的裤子。
膝盖小腿破了一大片,全黏在身上,医女一点点剪开才行。”
徐逸之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在角落的几子上看到了还没有被收走的“破裤子”。
裤子被剪得乱七八糟,大大小小的布料堆在一起。
徐逸之知道,剪开还不行,要揭开。
像夫人揭壁画那样把皮肉与布料分离开,壁画不会痛,而皮肉牵动下,人岂能不痛?
徐逸之心揪起,问她:“我看看你膝盖?”
喻辞穿着极其宽松的亵裤,看尺寸应是钟嬷嬷的,腰上另拿绳子系了,就是为了伤处透气。
她也不扭捏,红肿的手提了下裤管,露出半截小腿来。
徐逸之的眉头紧蹙。
夫人腿上果真是青一块紫一块,药油泛黄,叠加在一起看着愈发渗人。
他小心翼翼地把裤腿又往上卷了卷。
膝盖用布包扎了,瞧着鼓起来,应是肿的,好在没有渗血。
“我说这些是因为……”喻辞看着自己的腿,顿了顿,又道,“我知道自己尽力了。
我在事情发生时做了最该做的决定,尽了全部的努力。
可这一切本不该发生的。
父亲和我都意识到了扶架恐有问题,所以才会一遍遍查看。
我们自以为小心了,却还是出了状况。
我怀疑赵通,可明明赵通也爬到了最高处,和父亲确定顶部壁画的状况与修复章程。”
徐逸之道:“总得有人去查看,先前多人上扶架又安全退下来,也误导了你们。”
“是,”喻辞深吸了一口气,“扶架有问题,迟早会出事,就看谁正好在上头了。”
这一点才是喻辞心里过不去的坎。
因为她的调查,才让扶架成了危险。
她拖累了无辜的恩荣伯。
徐逸之把她的裤腿又一点点轻轻放下来,道:“你不是罪魁祸首。”
喻辞身子一僵,瞪大眼睛看着徐逸之。
世子说话想来有章法,点到为止,喻辞不解他为何会突然用这么一个词汇。
像是什么都了解后的一针见血。
可喻辞又能断言,徐逸之其实并不晓得她真正隐瞒的内情。
徐逸之就像是没有看到她的紧张一样,也没有在这个仿若意有所指般的词语上纠缠,只是看着她道:“为什么要害人?为什么选择从扶架下手?怎么办成的?又如何布置避开了你们的查看?凶手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这些问题,眼下都不知道,只有凶手才知道答案。
夫人心中有困惑,也有因为没有提前看穿而生的懊悔,但这份懊恼不甘甚至内疚该有多深刻……
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不该急着责备自己。
等抓到真凶、听他说清楚来龙去脉之后,你才会真的知道这笔账该怎么算。
现在,你只需要想着你尽力了,你救了父亲,就足够了。”
喻辞的眼眶又发酸了。
徐逸之看出来了,道:“刚才那块帕子也脏了。”
喻辞正忍哭意,听了这么一句,险些笑了。
情绪几次起起伏伏,明明困境依旧是困境,内疚也依旧是内疚,整个人却松弛了不少。
徐逸之这才起身往外走,去请医女。
医女在外间休息了这么会儿,又吃了些点心,精神缓了不少。
一进寝间,她就觉得里头的气氛与先前不太一样。
见世子夫人乖巧坐在床上,眼睛泛红,显然是哭过的样子,医女心里有数了。
新婚夫妻嘛。
世子夫人再坚强,冰敷抹药时不吭一声,面对丈夫时也会软和下来。
医女坐下来仔细看喻辞的双手。
红肿难消,但竹刺都已经挑掉了,医女微微使劲按了按喻辞的指腹,没有摸出暗刺来。
她想,世子瞧着面冷,实则心热。
挑刺不难,但会挑、主动愿意挑的,不多。
最后挑得那么仔细干净,足可见用心。
“挑得很干净,”医女道,“这几日好好养,慢慢就消肿了。
只是您身上的伤,睡一觉后极有可能会更酸痛,这是正常的,只要没有胸闷气短就无妨。
一旦喘不过气,或是头晕目眩,就一定要请人看诊,千万不要忍着。”
事情紧要,医女再三叮嘱。
喻辞和徐逸之皆应下。
送走了医女,喻辞让小扇替她打水净面,又让小茶摆桌。
徐逸之劝她:“夫人在床上支个几子用就是了。”
喻辞想说没到那个地步,小扇她们全站在了徐逸之一方,好一通劝,她也就应下了。
温热的鸡丝粥,配荤素两种包子,简简单单的,胃里舒服,喂饭的人也轻松。
徐逸之没去拦这活,该说的话,该开解的道理,都已经讲给夫人听了。
眼下就让夫人吃得松快些。
伤势在身,静园吹灯也就比平日早些。
临睡前,钟嬷嬷又去伯夫人院子里问了声,得知伯爷还是老样子,不好却也不坏,喻辞点点头,慢慢躺下了。
清亮月色陪伴,疲惫压过了身上不适,喻辞很快睡着了。
说是睡,其实也睡不好。
前胸后背的瘀伤隔两三刻钟就要冷敷一次,定是会惊醒。
徐逸之无意偷懒,只是这事儿他确实做不了。
在书房里搭了个榻子,徐逸之去那头休息。
静园里就这些人手,很晓得自家世子与夫人实际的关系,亦没有谁有异议。
书房里,徐逸之久久未眠。
没有床幔阻隔,月色愈发清亮。
他知道自己该好好休息、补足精神,父亲受伤,消息传开去,明日定会有不少探病的亲友,他不能失礼,且扶架坍塌的真相也需要查清楚,里里外外都有一堆事情。
他可以担心、牵挂、难过、紧张,却不能被这些情绪击倒。
闻太医也说了,若有个万一……
那他就是恩荣伯府的顶梁柱。
他必须吃好睡好,有足够的精力面对一切变化。
可他毫无困意,哪怕闭眼一遍遍念着经文,心静了人也醒着。
对侧屋里又亮起了灯,徐逸之估算了下,应是又到了夫人冷敷的时辰。
他耳力好,听出了这一次与先前几次略显不同,小扇和钟嬷嬷正说着什么,很快又有进出的脚步声。
他走出去,叫住正开门的小扇:“怎么了?”
小扇道:“夫人发烧了,奴婢再去换一盆水。”
徐逸之的眉头皱了下。
走到帘子旁,他问了声,待钟嬷嬷应声后才进了寝间。
幔帐撩起,大床上,夫人睡得很不安稳,脸颊泛红,却没有醒。
徐逸之试了下她额头的温度,果真很烫。
小扇端了水盆来,徐逸之搅了帕子盖在夫人的额头上,道:“我去请大夫。”
“奴婢去吧。”钟嬷嬷道。
徐逸之没有应。
披了外衣,他出静园往伯夫人院子里去。
明月当空,也无需灯笼引路。
月色包裹住了他。
徐逸之不由想起了幼年进宏业寺不久时,在大雄宝殿里看过的月光。
小小的他爬出了窗户,摇摇晃晃分不清东南西北,直走到大殿里,坐在殿内黑暗的墙角。
他望着月光下高大的观音菩萨造像,记住了那份慈悲与宽和,记住了那不刺目又温柔的皎洁光芒。
那时的他不通佛礼,不知因果,不懂皈依,慢慢长大的他喜欢沉静,讲求温和。
师父说他似皎月,可现在当他再一次顺着月色前行,他明白自己找到的是皈依的方向。
那是圆姑娘。
他在乎,他喜欢。
很难说清楚是从何而起,但就似这片月,始终照着他,驱散了黑暗,添了鲜活。
闻太医守着恩荣伯,听说世子夫人发烧了,抹了把脸又随徐逸之去静园。
一通忙碌后,闻太医道:“外伤引起的,烧能退下去些就不用太过担心,多擦拭,多换几块布。”
徐逸之送太医出去,问:“我父亲如何?”
闻太医道:“伯爷瞧着底子不错,只略有些低热,瞧着体内也没有再出血,就看他什么时候醒吧。”
徐逸之点了点头。
再回到静园,钟嬷嬷劝道:“世子再去睡会儿吧,这里交给奴婢们。”
徐逸之依言。
后半夜也只是打了个盹,天微微亮时,徐逸之就起来了。
他原本起得就早,今日更是睡不沉。
压着脚步声,徐逸之走到寝间。
钟嬷嬷趴在桌边休息,小扇轻手轻脚正要给喻辞换帕子。
徐逸之对小扇比了个噤声,接过小扇手中的帕子,走到床边坐下。
一直用帕子降温,只抹额头温度就没有那么准确,徐逸之换好帕子后,又探了探夫人颈侧。
没有夜里那么烫了,呼吸听着也平稳。
徐逸之放心许多,从寝间出去。
小扇跟出来,确定不会吵到里头,才压着声音道:“差不多半个时辰前,夫人醒了一次,说浑身酸痛,晕却是不晕的。”
徐逸之心里有数,道:“你和钟嬷嬷辛苦一夜,之后和小茶她们换一换,夫人这伤得养一阵,都得靠你们。”
而徐逸之自己,亦是一堆事情。
写了条子让影松送去千步廊请假,又去主院探望老夫人,得知老夫人夜里醒来辗转反侧才刚歇下,且身体并无大状况,徐逸之又去看恩荣伯。
徐宁之熬了一夜,眼底全是红血丝。
徐逸之道:“你该休息也得休息。”
徐宁之挤出个笑容来:“大哥也没比我精神多少。”
正说着恩荣伯的状况,徐静之也到了,俨然也是一副恹恹模样。
上午时,孙保公公来了。
一辆马车,另带了个小内侍,孙公公毫无排场,低调极了。
“昨日下午谢阁老就和杂家说了,只是中秋夜,杂家没有合适的时机与皇上开口,”孙公公忧愁着道,“今日与皇上一说,皇上万分关心伯爷身体。无论如何,养伤要紧,旁的事都没有身体重要。”
看望了恩荣伯,听太医讲了下伤势,孙公公又道:“听闻世子夫人也受伤了,皇后娘娘让杂家送些药材过来。”
当着孙公公的面,伯夫人自是不会胡言乱语,恭恭敬敬谢了皇恩。
孙公公前脚走,后脚王贵也来了。
较之“不相干”的孙保,王贵气势汹汹的。
“世子不用说杂家心里也有数,这事必须有个交代。”
“要么工部偷工减料,要么赵画士主持事务管理不严。”
“好在景岩寺地藏王殿里还有几个杂家御用监的人手,都已经被杂家叫回去了,让他们好好回忆回忆是否有可疑之处。”
“地藏王殿也停了修复壁画的活儿,免得人手进进出出的毁了证据。”
“杂家不管工部有没有人看着,另派人手去盯着。”
徐逸之垂眸,道了声:“辛苦王公公了。”
待王贵一走,下一个来的正是赵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