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七将那瘦高个县尉连同十几名官兵捆成一串,又让几个护卫骑着缴获的马匹,将人径直扭送去了兴平县的县衙。
那县尉孙德胜被堵了嘴,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来,只能用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赵七的背影,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赵七对此毫不在意。
他将人送到县衙门口,将搜出的腰牌和文书一并交给了门口的值守衙役,只说是抓住了几个冒充官兵拦路劫道的匪徒,请知县大人发落。
那衙役见孙德胜被捆得跟粽子似的,脸色变了几变,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匆匆入内禀报。
孙德胜干的那些事,衙役们多少知道一些,眼下这情况,必然是踢到了铁板。
赵七也不等回话,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王虎等人护着车队继续前行,追风破月一行留下收拾了那些痕迹,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遥遥望见了兴平县的城门。
然而,当车队驶入城中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宽阔的街道两旁,到处是用破木板和油布搭成的简易窝棚,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条街道。窝棚里住着的是从南都周边逃难过来的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或坐或躺地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而麻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各种腐烂的味道、脏污的泥水腥气混在一起,简直令人作呕。
雨水从破损的屋檐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夹杂着污泥和垃圾,沿着街边的水沟缓缓流淌。
几个骨瘦如柴的人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见到有人经过,抬起头来警惕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刨食。
“这……”
余白掀开车帘,看到外面的景象,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兴平县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县城里的情况按说总该好些才对。”
元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的一切。
她早就预料到南都周边的县城不会太好,否则阮明彦不会忙成那样,可亲眼看到这一幕,还是让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些灾民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妇人,还有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一个个睁着大大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过往的行人。
车队缓缓驶过街道,那些灾民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落在那些覆盖着油布的板车上。
他们不知道那是不是粮食,可求生的念头却还是驱使着他们靠近。
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但又生生停住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车队周围那些佩刀的护卫,那明晃晃的刀刃在雨幕中泛着寒光,让这些饿得有气无力的灾民不敢轻举妄动。
“夫人。”
余白的声音有些发紧,到底是出身医门,见得此景心中不忍,“咱们……要不要停一停?”
元翘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停吧。”
车队在一处尚且干净的街边棚子停了下来,元翘在晴山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进了棚子里,雨水被风裹着落在她的脸上,闷热潮湿的感觉更粘稠窒息。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灾民或期盼或麻木的眼神,心中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把车上那些干粮分一些出来吧。”元翘对王虎道。
王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元翘那不容置疑的神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吩咐手下从一辆板车上搬下几袋干粮。
余白没让元翘亲自动手,走上前去从一个护卫手中接过一袋干饼,走到最近的一个窝棚前。
那棚子里住着一个老妇人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那小女孩瘦得脸颊凹陷,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突出,正怯生生地躲在老妇人身后,偷偷地看着元翘。
“老人家。”余白蹲下身,将手中的干饼递了过去,“这点干粮,您先垫垫肚子。”
那老妇人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衣着光鲜的女子会主动给自己送吃的。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那袋干饼,眼眶一下子红了:“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老婆子给您磕头了!”
说着,她真的要跪下去。
余白心中不忍,连忙扶住她:“老人家不必如此,快起来,给孩子吃点东西吧。”
那小女孩闻到干饼的香味,忍不住从老妇人身后探出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袋干饼。
老妇人连忙掰下一小块饼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吃。”余白不放心地叮嘱,又对老妇人道,“老人家,你们是从哪里逃过来的?”
老妇人叹了口气,抹了把眼泪道:“老婆子是抚州人氏,家里种着几亩薄田,虽说不上富裕,但也能勉强糊口。可这场大水一来,把田地全淹了,房子也塌了,老头子为了抢出几袋粮食,被倒塌的房梁砸中了腿,没撑几天就走了……老婆子没办法,只好带着孙女往北边逃,一路讨饭到了这里。原想着兴平县好歹是个县城,总能找到一口饭吃,谁知道……”
她说到伤心处,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元翘在一旁听着,心中不免酸涩,却也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什么。
余白听完,没忍住轻叹一声,又留下了一些干粮,才起身离开。
接下来,她又走了几个窝棚,将干粮一一分发下去。那些灾民拿到食物,无不感恩戴德,有的甚至跪在地上磕头不止,余白瞧着,心中却越发沉重。
他们带的粮食有限,分给这些灾民的不过是杯水车薪,能救得了眼前这几个人,却救不了整个兴平县的灾民。
“夫人。”余白回到她身边,低声道,“干粮已经发得差不多了,咱们还得留一些路上吃,便到这儿吧。”
元翘点了点头,回到马车上,望着窗外那些还在排队等候的灾民,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南都的情况不好,抚州只会更糟,她带来的这点粮食砸进去,杯水车薪……
车队继续前行,穿过兴平县城的主街,往城南的方向走去。越往南走,街上的灾民便越多,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少数几家还在营业,但门口都站着手持棍棒的伙计,防止灾民哄抢。
元翘注意到,街边有一家药铺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些面带病容的灾民,有的咳嗽不止,有的浑身无力地靠在墙上。
她皱了皱眉,对余白道:“去看看那边是怎么回事。”
余白跳下马车,挤到药铺门口打听了一番,很快便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夫人,那药铺的大夫说,这几天城里出现了风寒的症状,不少人病倒了,多半是瘟疫。可药铺里的药材已经快用完了,补货的商队又被堵在路上过不来,大夫也只能开一些简单的方子应付着。”
瘟疫。
元翘的心猛地一沉。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南都水患已经持续了这么久,尸体浸泡在水中,水源被污染,瘟疫爆发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上升起。
“咱们的药材还有多少?”元翘问道。
余白想了想,道:“出发时带的药材路上没有动过,都在车上,可现在不是发的时候。”
元翘知道她说的没错,顿了顿,只得道:“府衙那边情况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