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彦在栖云阁用过午膳后便匆匆出了府。明日便要启程，工部的防汛物资调配、户部的赈灾粮款拨付、吏部随行官员的名册核定，桩桩件件都需要他亲自过目确认。他一走便是一整个下午，中间只打发福安回来传了一句话，说晚膳不必等他，他在崇文院与几位大臣一同用饭。
元翘听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晚蝉去厨房交代了一声，将晚上准备的菜肴分出一部分送到崇文院去，免得他们在那边吃得太过简陋。
这一等，便等到了夜深。
戌时过半，栖云阁的灯火还亮着。元翘坐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烛火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思绪却早已飘到了别处。晚蝉进来添了一回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没有打扰她。
她其实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明日一早他便要走了，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她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可真到了要说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只是觉得，若能在他走之前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坐着喝一杯茶，什么都不说，也是好的。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而熟悉。元翘几乎是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目光投向门口的方向。
帘子被掀开，阮明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肩头沾了些许夜露，眉宇间带着一整日奔波的疲惫，可看到她还坐在灯下等他时，那双眼睛里却分明亮了一下。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他走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可那责备的语气并不重，更像是心疼。
“殿下还没回来，妾身怎么睡得着。”元翘迎上去，伸手替他解下外袍，挂在衣架上，又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殿下先用杯茶暖暖身子，外头凉。”
阮明彦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他看着元翘在他面前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她替他挂好外袍后又去检查炭火烧得旺不旺，心中那股奔波了一整天的疲惫，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今日在崇文院忙了一整日，工部那边已经把防汛的物料清单拟出来了，我过了一遍，大体上没有疏漏。”他在软榻上坐下来，啜了一口热茶，主动开口跟她交代今日的进展，“户部的赈灾粮款也已经拨付到位，明日一早由兵部派兵押送先行。我后日启程，沿途会在三个驿站停留，换马不换人，大约五日后能到南都。”
元翘在他旁边坐下来，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知道他跟她说这些，不只是为了汇报行程，更是想让她安心——他有准备，有计划，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那就好。”她轻声应了一句，顿了顿，又问，“殿下晚膳用了些什么？崇文院那边的饭菜可还合胃口？”
“还行，就是有些油腻。”阮明彦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这几日在府里吃惯了你安排的清淡菜式，忽然换了口味，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元翘听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起身走到门口，吩咐晚蝉去厨房端一碗早就备好的山药百合粥来。晚蝉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不多时便端了一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温热的粥和两碟清爽的小菜。
“妾身想着殿下在外面应酬，多半吃不好，便让厨房一直温着粥，等殿下回来垫垫肚子。”元翘将粥碗端到他面前，又递了一双筷子过去，“殿下用一些再歇息吧，空腹睡觉伤胃。”
阮明彦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他没有说什么客气的话，只是接过筷子，低头一口一口地将那碗粥喝了个干净。
元翘坐在一旁看着他吃，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他明日就要走了，明明她心里还在为他此行的安危担忧，可此刻看着他坐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喝完一碗粥，她却觉得心里安定极了。
阮明彦放下碗筷，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道：“明日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一早便要出府，大概要到夜里才能回来。你明日不必等我用晚膳，早些歇息，后日一早我来不及回府跟你道别，便在城门口出发了。”
元翘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他是怕她明日又等到深夜，所以才特意提前跟她打招呼。
“对了，”阮明彦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递到她面前，“这个你收着。”
元翘接过来，借着烛光仔细看了看。那是一枚白玉牌子，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个“东”字，背面是东宫的标识，做工精细，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东宫的通行令牌。”阮明彦解释道，“持有此牌，可在东宫范围内自由出入，不受限制。若有什么紧急情况，你也可以凭此牌入宫求见母后，或者去长公主府上递帖子。我已经跟她们打过招呼了，她们会照应你的。”
元翘握着那枚玉牌，只觉得入手温润，沉甸甸的，不只是一块玉的重量。她抬起头，看着阮明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只好又低下头去，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阮明彦又说，“我把追风和破月留给你，晴山和余白也在府中。若有什么可疑的人在栖云阁附近出没，他们会处理的。你无事尽量不要离开太子府，若是实在要出门，一定要带上追风或者破月，不要一个人出去。”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元翘听着，鼻子有些发酸，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殿下放心吧，妾身会照顾好自己的。倒是殿下，一路上要多加小心，到了南都之后，凡事以安全为重。”
“我知道。”阮明彦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温和而坚定，“等我回来。”
元翘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着帘栊，烛火跳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暖阁里很安静，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却谁也不想先起身去睡。
他们都清楚，这是临行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