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元翘局促不安时，却见屋内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出来，朝元翘福了福身，“元承徽，长公主殿下请您入内叙话。”
此言一出，院中霎时间安静下来，或高或低的交谈声歇了。
元翘虽不明白长公主为何在此时站出来为她解围，可即便是有意捉弄，她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拂了长公主殿下是脸面。
再是宠妾也没有这么任性的，除非她真是不想活了。
“是。”
元翘恭顺应下，声音温软，似半点脾气也没有，提起裙裾，便随着那丫鬟入了室内，姜颂年和晴山默不作声地跟上。
屋内，长公主殿下坐在首位，而她下手处的几位夫人皆是姜颂年给她看那本册子上，用朱笔重重勾画出来的那几位。
没一个是身份普通的，莫说是元翘，便是太子良媛在她们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元翘自知身份，未曾肆意窥探，入内后，朝长公主殿下遥遥一拜，“妾身见过长公主殿下，问长公主殿下安。”
见她礼数周全，举止有度，并无错处，长公主殿下微微颔首，并未多说，“坐吧。”
元翘没不长眼地一个个去拜见那些夫人们，只略福了福身，便移步在最末处坐了。
长公主依旧与身侧的一位夫人说着话，那人雍容华贵，面若珠玉，眼角眉梢带着笑意，说话也是面面俱到的周全，瞧着是个极和善的。
元翘将她的容貌同册子上的名字一比对，心头不禁狠狠一颤。
那位便是柳相的妻子，魏国夫人陆氏，人人称颂的在世观音，十世轮转的大善人。
她常年居于佛堂之中，吃斋念佛，为丈夫、儿女祈福。平日里，不是去寺庙之中拜佛、听大师讲经，便是在城外施粥，亦或者设义堂，救治那些穷苦孩子，时不时还会请来名医坐诊，为百姓们免费看诊取药，自己还给他们补贴诊费和药钱。
比起柳相，魏国夫人陆氏在市井之中的名声要响亮许多，一谈起她，人人都是满口称颂，直把她当做救苦救难的在世观音。
可偏就是这样一位有口皆碑的大好人，她用来做善事的钱财，全是丈夫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
书上说，为官着，当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怕是这满京城也就只有柳相真的做到了。
元翘想起魏国夫人这些善事背后的阴私，看着她和善的笑容，和那温声细语的谈话，只觉脊背发寒。
前世柳相一党被清算，柳相被抄家，九族尽诛，可绝不是因为他支持二皇子谋逆这一个缘故，更是因为他贪赃枉法，罪名罄竹难书。
而这位魏国夫人，表面上打着做善事的幌子，口口声声慈悲，背地里却是自己夫君的贤内助。柳相所有罪恶的背后都离不开她的帮衬。
当时她被判下狱，无数人拦街阻止，甚至砍头时还有许多百姓为她喊冤，联名上书，让皇帝放过她，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受了她多大的恩惠，她是天大的善人，不能如此……
后来，阮明彦便将她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口供抄录上百份，粘贴于皇城各处，还命侍卫在旁诵读三天，才终于让百姓意识到，她其实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那所谓的吃斋念佛，不过是做戏给旁人看的，她在寺中，专有一间禅房，布置豪奢，只一个摆件都价值连城，那褥子上垫的是昂贵的锦缎，茶盏千金难求，饮食更有专人照料，每日山珍海味不断，奢靡无度。
至于施粥救济百姓，便更是做样子。那些米都是从各州县低价收来的陈米，本就是积压在库中不值钱的玩意儿，随意搜罗来煮给那些百姓吃，百姓们还对她感恩戴德，可谓是一本万利。
而那举办的义堂便更是肮脏不堪，里头稍有些姿色的男童幼女被私底下送往各大贵族的宅邸之中；一些容貌普通的，便收作奴仆驱使，且自小签了死契，生死不论。
那些模样好的，说的好听是做下人，可谁不知道，那样姿色、容貌、身段样样出众的孩子被送进去，哪里是做活的？没过多久，他们便出现在乱葬岗中，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经历了何等非人的折磨，自不必提。
其余种种，皆为名利，恶行累累，不必详说。
这案子当时影响颇大，沈姑姑也同她讲过，是以，元翘这才能知晓得如此清楚。
只可惜，目前并不是对她下手的好时机，魏国夫人背后的势力太过庞大，柳相更是不容小觑，否则，那时就不必让人去查柳贵妃，而是直接把她的老底捅出来了。
她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愿与这屋内的人有牵扯，可偏不遂她愿，魏国夫人目光一转，落在她身上，浅笑着道：“承徽娘子怎一人独坐？倒是我们的不是，说的尽兴，一时将你忘了。”
她和煦道：“承徽娘子莫怪。”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便知道此人这虚伪面皮下那丑恶的嘴脸，元翘也不得不笑着应下。
“魏国夫人这是说得哪里话？”她回以温柔一笑：“妾身入宫次数少，只是有些紧张，担忧出差错，一时间不得空同各位夫人们请安，一时疏漏，还望见谅。”
说完，元翘便起身福了福身，“诸位莫怪。”
见她看似软弱可欺，谁都能捏上一把，可应对却如此熟稔老辣，魏国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视线扫过一旁的姜颂年，顿时了然。
另一个人接了话，含了几分戏谑的笑，“承徽娘子，听闻您入太子府尚且不足四月，可太子殿下却对您十分上心，几乎专宠，不知可是有什么诀窍不成？”
这话当众问出来，便未免有些过了，尤其她语气轻佻，带了几分鄙夷、不屑和几近露骨的讥讽。
元翘有些惊讶于此人竟会如此堂而皇之地问这种话，公然窥探储君的内宅之事，若单只是为了刁难她，想看她下不来台，这般手段也太过拙劣了些，且实在愚蠢。
无论她今日说不说，这般行径若传到皇后耳中，这位李夫人只怕要遭罪了。
思及此，元翘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失礼的浅笑，并未有所回应。
那人见她如此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一时怒上心头，正欲说些什么，便听闻上首处的长公主殿下沉声道：“李夫人，你若对太子殿下的私事如此关切，不若降了身份入太子府做个嬷嬷，伺候个三年五载，自然便知了！”
此话一出，那人顿时如被掐住脖子似的，嗫嚅着想说什么，最后一张施了昂贵脂粉的面容涨得通红，也没挤出半个字，只悻悻落座，朝长公主告了罪。
元翘只觉得可笑。
李夫人得罪的是太子，更是她这个太子承徽，却偏要同长公主殿下告罪，还真是不将她放在眼里。
或许在她们眼中，她这般人微言轻的，能坐在这儿已是开恩了。
元翘垂了眼睫，静坐着，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