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颂年沉吟片刻，道：“至少八千两。”
如此惊人的数目，在场众人皆被震得一时无言。
元翘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一旁的小匣上，见里头是一柄精巧的团扇，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北海郡君送的这扇子倒是还算合眼。”
闻言，周时薇目光幽幽地望了元翘一眼，淡声道：“北海郡君所赠的这柄满月象牙宫扇，框以金线掐丝嵌绿松石、红宝石，双面素绢绷面，蹙金绣折枝牡丹，瓣缀十二粒绿玉髓和米珠。玳瑁扇柄坠羊脂玉珠、金粟流苏，末梢悬石国蓝瑟瑟，轻而不坠，珠光暗涌，属贡品级规制，价值约莫三四千两。”
元翘：“……”
她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叹道：“速速将这些东西登记入库，务必严加看管，不可有丝毫纰漏。”
这话说得轻巧，可众人心知肚明，这些于元翘而言，早已不是恩赏。
单是四副头面便价值八千两，再加那柄三四千两的扇子，还有太后与皇帝的赏赐……今日一日，她名下骤增的财物粗略一估都多达一万五千多两，几乎抵得上太子府小半年的用度。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承徽。”姜颂年将四个雕花木盒逐一合拢，动作极轻，声音也压得极低，“这些东西，不能全入库房，得入您的私库。”
元翘眼底的惊惶尚未褪尽，闻言不由蹙眉，神色凝重：“何出此言？”
“库房虽常人不得擅入，但钥匙在奴婢手中，更在人心之上。”姜颂年目光沉静，扫过那几只匣盒，“太后娘娘的羊脂玉镯，圣命不可改制，封存私库是应当的；陛下赐的金银首饰，入库记账无妨，可这一匣南珠却也要入私库保存。皇后娘娘这四副头面，价值八千两，还有北海郡君这柄价值连城的宫扇，更得妥帖存放。若随意放在库房，一着不慎，让歹人损毁，或是遭窃，后果不堪设想。”
“你说得对，是我一时慌乱，失了分寸。”元翘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沉淀下来，恢复了惯有的清明，看向周时薇，道：“劳烦周典籍一一记下，稍后再与姜颂年和青黛一同入库，妥善存放。”
青黛在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插嘴：“承徽的私库就设在卧房后的隔间，若是入卧房内洒扫的丫鬟伺机窥探，该如何是好？”
卧房之中，总也有她们这些人不在的时候，若让人钻了空子，岂不坏事？
姜颂年声音更低：“无妨。只需下令，除了承徽亲近之人，旁人不许入内便可，栖云阁内有晴山和余白，若有人欲行不轨之事，她们定会察觉。另，还需将私库的钥匙与库房的分开，由承徽亲自掌一半，另一半交由奴婢看管，两把钥匙合拢才能打开，方算稳妥。”
元翘颔首，“便依你所言。”
“还有一事。”姜颂年看向元翘，又扫了眼周时薇，最后目光落在青黛身上，“那四副头面和团扇的事，除你我几人外，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对外只称是皇后娘娘的赏赐，价值不菲即可。如今咱们栖云阁本就出于风口浪尖，若一味张扬露财，只会平白给自己招灾。”
“另外，栖云阁需加派两人值守库房，日夜轮替，还可增购一批精巧机括，设于卧房密阁入口，以防万一。”
姜颂年思虑周全，元翘自然无有不应。
安排妥当后，亲自盯着东西分门别类入库，元翘才觉得胸口压着的石头被稍稍挪开了。
她靠在软榻上，倚着软枕道：“青黛，让小厨房做些热乎的甜羹，大家一起用些，都辛苦了。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
众人应声退下。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剩元翘一人，她望着热气散去的茶盏，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沉静。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暮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光晕。院墙外隐约传来几声鸟叫，衬得暖阁中愈发寂静。
元翘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先前的红痕消了大半，方才手攥得太紧，又留下了一排月牙压痕。
今儿这一日，实在是太过漫长了，惊心动魄，跌宕起伏，让人心力交瘁。
自晨起入宫，拜见太后、皇帝、皇后，留膳，每一步都如同踏在薄冰上，稍有不慎便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她原以为最难的是皇帝那一关，毕竟天子威严深重，可没想到竟也还算顺利；后来又担心皇后趁机刁难……直到现在才明白，没有哪一步是容易的。
她一路走来，若不是足够谨慎，又有姜颂年一路的提点和这几日的反复训诫，只怕足够送十几次命了。
只是，为何偏偏是皇后，给了她最重的一份“赏赐”？
元翘闭上眼，回想着今日在凤仪宫的事，试图弄清楚皇后这突如其来的“恩赏”究竟意欲何为。
是警告？是敲打？还是……某种她尚未看透的试探？
她实在有些不明白，那个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当着阮明彦的面还要指摘她的皇后，为何转头又送这么多的东西？
元翘揉了揉额角，只觉得脑中一团乱麻。
她索性不去想了，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让傍晚的风吹进来。
风里带着一丝凉意，还有远处小厨房飘来的炊烟味道，暖融融的，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将她心头那点郁结冲淡了几分。
元翘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沉入地平线，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今日入宫，她在太后和帝后面前都露了脸。太后对她印象尚可；皇帝态度平平，却也不算冷淡，毕竟还在留香苑留了膳，可见并未生厌。皇后虽敲打了一番，却又施以重赏。
如此看来，至少在表面上，她这个承徽算是站稳了。
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她往后必须更加谨慎才行。
“承徽。”门外传来青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甜羹做好了，可要现在端上来？”
元翘回过神，关上窗，转身道：“端进来罢。”
青黛推门而入，手中托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桂花藕粉羹，上面撒了几粒红枸杞和一小撮桂花，香气清甜。她将碗轻轻放在案上，又退后半步，觑了元翘一眼，见她神色比方才舒缓了些，才放下心来。
“承徽，晚膳可要传了？”青黛问道，“您今日在宫中用膳，想来也没吃饱罢？”在宫里那样的地方，承徽怕是连食欲都被吓没了……
元翘端起那碗藕粉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清雅香气，让她的心情又松快了几分。
她想了想，道：“不必太麻烦，让厨房下碗素面便好，再拌个时蔬小菜，清淡些。”
“是。”青黛应下，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