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飏将密封完好的匣子打开,里面放着的竟是一张认罪书。
柳怀义将自己如何杀害宋始予的始末清清楚楚地写了下来,承认自己杀人的罪名。
他知道官府将锻造匕首的纪青飏定为嫌疑犯,担心纪青飏无法解困,提前写好了认罪书。
他并没有自己所说的那般狠心绝情,他顾虑着安乾和陈吉的安危,同样也替纪青飏找好了万全之策。
即便章家将他灭口,官府也能凭借这一纸认罪书,将自己定为凶手,不再为难纪青飏。
“你失踪后,师父其实很担心你,他就是嘴上说得难听,也不让我们提起你,其实自己偷偷跑去大理寺打探了很多次,生怕你被官府抓到,被诬认成凶手。”安乾说道。
纪青飏整个人几乎失去了力气,喉咙早已发不出声音,他再次瘫跪下去,过了半天,才费劲地挤出两个字:“师父……”
安乾声音哽咽,转过身来对着江雪澄说道:“大人,我知道师父突然身死,大理寺按照规矩要派人前来验尸立案,可是你们其实早就清楚师父因何而死,这张认罪书交给大人,只求能换得师父死后安稳,让我们将师父好好安葬了。”
江雪澄沉默了许久,这处小小的院子,在她刚踏进来时还充满了团圆的欢声笑语,不到一个时辰便已经换了另一幅景象。
期盼已久的重逢,转眼间阴阳两隔,欢聚不过短短一瞬,剩下的便是余生无尽的悲伤。
江雪澄最终点了点头,对着纪青飏说道:“你安心处理柳师父的身后事,我将这认罪书送回大理寺后再过来。”
纪青飏虽然神思恍惚,听到她说话还是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底带着感激之意。
“多谢。”
江雪澄不放心,多停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她本想回一趟大理寺,将认罪书放好,再跟陆旻告个假便可,不料,她刚走到大理寺门口,刘忝便急色匆匆地迎了上来。
“少卿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陆大人都跟刑部的人打起来了!”
江雪澄只觉得莫名其妙,好端端的,陆旻跟刑部干架做什么?
她一边走进大理寺,一边听着刘忝的禀告,还没走几步就蓦然顿住脚。
情况远比想象中的糟糕。
华京城真是波诡云谲,风雨如晦,他们回来不过一日,便已经地覆天翻。
据刘忝所言,何清嘉他们在前日便抵达华京,圣驾返回皇宫的下一刻,云阳王便去见驾,与此同时,舒容霄尚未回到宋府,就被刑部的人带走。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奉令审理宋始予惨死一案,昨日便将舒容霄过了堂。
公堂之上,宋府的婢女指证舒容霄通奸谋害亲夫,以落入宋府后院的几只风筝为证,咬定那些是舒容霄与奸夫互通的凭据。
随后,舒容霄被定为谋杀宋始予的凶手,被押入牢狱,不日便要处斩。
天子脚下的皇都,大庚最高级别审判的三司会审,竟然将一起重大命案归咎于一个弱女子,草草结案,何其荒唐可笑!
刑部尚书吕正英是云阳王的人,都察院虽然不属于云阳王的阵营,却是一个墙头草,谁有胜算便跟着谁跑,陆旻纵然有心秉公执法,却也难以在此夹缝中力挽狂澜。
舒容霄已经被判决,陆旻仍是不忿,一看到刑部的人就觉得他们不顺眼。
大理寺卿爱打人是出了名的,从昨日到现在,他已经动了好几次手了。
刑部自知理亏,忍着疼痛不敢吱声,即便是告状到云阳王面前,也拿他没有办法。
眼下最重要的是将宋始予的案件彻底了结,至于他们挨不挨打,云阳王没有闲心去管。
江雪澄尚未步入正堂,就听见一阵吵嚷声,衙门重地,本不容闹事,可眼前正在闹的,是大理寺卿本尊。
“你们刑部不要脸面,可别拖累我大理寺,如此荒唐的案子,我陆旻却不会将名字落在卷宗上!”
与他对话的人正是刑部尚书吕正英,“要不是你们大理寺迟迟无法结案,圣上也不会下旨三司会审,如今帮你们把案子结了,你反倒不领情,昨日公堂之上已经判决,这卷宗你认也好,不认也罢,即便不署名也是三司会审的结果,你大理寺照样脱不了干系!”
陆旻冷笑一声,“说是三司会审,你先勾结了都察院,将三司会审变成你的一家之言,摆明了要做成冤案,我大理寺查了那么久的线索,你连听都不听,仅凭那婢女的一面之词,便断定舒容霄杀夫,你的耳朵是被驴毛塞住了,还是脑子被撞坏了?”
“在下的确不如陆大人耳聪目明,可你看得明白,想得透彻,怎么会不知道这个结果是云阳王的意思,旨意是圣上下的,他们都希望这桩案子就此了结,你如此义愤填膺,没有人会嘉奖你,想当个好官也应该看看这个世道!”
他话刚说完,陆旻就攥着拳头挥了上去,落在吕正英的脸上,动作又准又利落,简直跟演练了无数遍似的。
“若这个世道是行凶者可以逍遥法外,我今日就算打死你,你也只能自认倒霉!”
吕正英捂着痛麻的脸,气不打一处来。
围在旁边的大理寺衙役不好继续看热闹,假模假样地上前拉了吕正英一把。
还有人劝解道:“吕大人,你怎么光挨打不长记性?昨日被揍的时候就跟你说了,我们陆大人下手重,你跟他说话的时候要站远些。”
吕正英气得将他们全都推开,“你们真是一群土匪!”
“尚书大人掌管天下刑罚,怎么做起诬良为盗的事情如此得心应手?”江雪澄一边说,一边走进正堂。
日光影影绰绰,斜照入堂,女子一身便装,看起来风尘仆仆,她眸眼凌厉,深不见底的眼中藏有焰火,似乎要将面前的人烧成灰烬。
陆旻看到江雪澄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想到她今日回来。
自从年初出发前往荥川,至今已有两个月。
圣驾和大理寺的衙役前两日便已经从荥川回到华京,唯独江雪澄不见人影,回来的衙役也说不清楚少卿大人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