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官道之上,车马滚滚扬尘,一路朝北疾行。
初夏风燥,沿路草木繁茂,车轮碾过土路,卷起阵阵飞灰。
马车之内,苏怜月一身素色衣裙端坐端正,脊背挺直,只是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与痛楚。
车外,王镖头领着一众镖师策马在前开路,一行人日夜兼程、不敢停歇,终于远远望见了帝都巍峨的轮廓。
高耸城楼连绵起伏,青砖朱墙覆着琉璃金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十里长街车水马龙、商贾云集,楼宇恢弘、人烟鼎盛,一派盛世京华气象。
马车缓缓入城。
苏怜月轻轻掀开素色车帘,抬眸望向眼前繁华盛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艳,可转瞬便被心事覆盖,她轻轻垂眸,收回目光。
片刻后马车停稳,王镖头勒马回头,望着满眼陌生的京城景象,不免有些无措,出声问道:
“苏姑娘,京城已经到了,我们该往哪去?”
他半生行走江湖、奔走乡野,见过最大的官员不过一方县令。
眼前帝都遍地权贵、官阶林立,随便一名巡街小吏,品级都远高于地方县官,他心里着实没底。
这话一出,也将苏怜月问得一怔。
她不过寻常市井普通女子,往日见过最大的世面,也只是在富商府邸备菜宴客,何曾踏足过帝都?
“这……”苏怜月微微蹙眉,面露犹豫,指尖不自觉轻轻攥紧衣角。
正当她进退无措、满心焦灼之际,街头不远处一名身着灰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来,气度端方、步履沉稳,更让人欣喜的是,这人,她见过。
正是当日宣旨的钦差大人。
苏怜月眼神骤然一亮,像是抓住了绝境里唯一的救命稻草,快步小跑上前。
“大人!大人请留步!”
街边而立的陆经年闻声脚步一顿,浑身瞬间紧绷,心底暗自叫苦。
前些时日,他奉旨出任钦差,奔波在外一月有余,日夜操劳、心力俱疲,好不容易求得一日休沐,本想偷得浮生半日闲,好好休整一番,竟还能在街上被人拦路唤住。
他眉心微蹙,心底暗暗暗道:这人最好是有天大的正事,否则休怪他不近人情。
苏怜月全然不知他心中百般怨念,此刻满心只剩恳切与惶恐,望着眼前官员,嗓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求大人为惠民县主做主!”
话音落下,她双膝一弯,不顾街边尘土,直直重重跪伏下去。
陆经年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让,神色诧异:“姑娘这是何意?惠民县主又如何了?”
他心底本就对当初性情桀骜、看似藐视皇恩的惠民县主心存偏见,全无好感,本打算敷衍两句便拂袖离去。
奈何当街被民女跪求,围观路人渐聚,为了自身官声体面,只能耐着性子驻足。
苏怜月抬头,泪眼微蒙,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起初陆经年满脸不耐、神色淡漠,可越听,神色越是凝重,心惊。
纵然他素来不喜赵长乐,可赵长乐是朝廷亲封惠民县主,是在册受封的皇眷勋贵!
堂堂朝廷县主,竟在官道之上惨遭截杀、坠崖失踪、生死未卜!
此事若是传开,不止是一桩凶案,更是狠狠打了朝廷的脸面,背后牵扯之大,难以估量。
陆经年神色彻底收敛了散漫,郑重开口:“这位姑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苏怜月不明他用意,依旧恭谨回话:“民女姓苏,大人唤民女苏氏便可。”
陆经年微微颔首,神色肃然:“苏姑娘,此事干系朝堂体面、牵扯极重,绝非小事。本官定然即刻入宫,亲自禀奏陛下。后续陛下或许会传你入宫问询,你若暂且无处落脚,老夫家中尚有空置客房,姑娘可先随本官移步暂住,静待传唤。”
闻言,苏怜月悬了多日的心骤然落地,满心感激,连忙点头应下。
一旁的王镖头见状,当即拱手开口:“既然姑娘已然寻得大人相助,我等护送任务便也算完成,我兄弟几人便先行告辞了。”
苏怜月微微一怔,目光在一旁沉默的严黎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轻轻点头,眼底满是谢意:“这一路多谢各位大哥照拂。”
说罢,她小心翼翼取出随身荷包,捻出三两碎银,递了过去:“一路风尘辛苦,些许碎银,权当各位大哥买杯茶水。”
王镖头连忙摆手推辞,语气恳切:“万万不可!押镖酬劳,县主早已提前结清。
况且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已然是对不住县主了,如今岂能再收姑娘银两?快快收好。”
两人几番推脱,碍于陆经年在一旁等候,苏怜月不便多争,只得收回荷包,轻声道别:“既然如此,祝各位大哥归途平安,一路顺遂。”
“借姑娘吉言!”
“也愿姑娘在京诸事顺遂,得偿公道!”
一众镖师纷纷应声。
严黎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嗓音低沉郑重:“一切小心。”
苏怜月轻轻颔首:“有这位大人相助,自然会没事的。”
严黎不再多言,转身随王镖头转身离去。
往日押镖结束,返程途中众人皆是轻松谈笑、肆意畅快,可今日整支队伍气氛沉郁压抑,无人言语,人人心底都压着一丝沉重。
行至城门之时,王镖头骤然驻足,低声开口:“我等皆是头回入京,不如暂且逗留两日,逛逛京城。万一苏姑娘这边突发变故,也好及时搭把手!”
“甚好。”严黎率先应声应允。
其余镖师也皆点头赞同,众人皆是放心不下孤身留在京城的苏怜月,更放不下含冤坠崖、生死不明的惠民县主。
而另一边,陆经年深知县主遇刺一案惊天动地、关乎皇家颜面,半点不敢耽搁,安顿好苏怜月,即刻整冠束带,火速入宫。
“陛下,臣陆经年,有事启奏。”
紫宸殿内,烛火明亮,静谧肃穆。
一旁的萧清宴看着眼前的奏折,头也不抬。
这些日子,萧琅的眼睛愈发不好,批阅奏折的事情,全权交给了萧清宴。
只有当萧清宴摸不准的时候,他才出声指导。
萧琅闻言,语气带着几分年少促狭的笑意:
“陆爱卿,我记得今日休沐是你再三求来的,怎的半日闲暇都无,又折返宫中了?”
陆经年快步上前,苦笑着摇了摇头:“陛下可不要再取笑微臣了,此事关系重大,微臣得知后一刻都不敢停,连忙进宫启奏。”
紫宸殿内安静一瞬。
萧琅抬眸望向阶下跪伏的陆经年,方才唇边那一点戏谑笑意尽数敛去,正色开口道:“哦?竟然还出了这等要事,你且说来。”
陆经年起身拱手,一字一句沉声禀报:“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方才臣休沐出行,于街上偶遇一名女子拦路陈情。
据她所言,惠民县主赵长乐奉旨谢恩返程,行至吉州地界山道之时,遭遇大批刺客伏击。县主为掩护同伴脱身,孤身引开追兵,被逼至悬崖,坠下落崖。多方搜寻,至今下落不明,多半已然罹难。
还请陛下明察。”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片死寂。
神色淡然的萧清宴动作一顿,笔尖的墨水掉落在奏折上,晕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点。
他神情微动,又面不改色地继续批阅。
萧琅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皱了皱眉说道:“所言当真?”
赵长乐乃是他亲自册封的县主,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遇袭坠崖,此事若是属实,便是公然打他的脸。
陆经年躬身回道:“臣不敢妄言。那名陈情女子亲历刺杀现场,侥幸脱险,所述经过条理清晰,并非凭空捏造。人如今正在午门外等候,随时可以传唤入宫问话。”
御座之上,萧琅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他缓缓坐直身子,眼眸微眯,帝王威压扑面而来。指尖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低沉的声响在安静的大殿回荡。
“吉州境内,光天化日,官道行刺朝廷命妇。好大的胆子。”
萧琅语气平淡,可熟悉他的人便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怒火。
萧清宴指尖松了紧,紧了又松,最后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带上了一丝坚定。
“父皇,此事非同小可,仅凭那女子一面之词,难以为证,不如传她进宫,仔细询问。
若她所言非虚,还请父皇派人彻查此事,护我皇家威严。”
萧琅缓缓点头,沉声道:“太子所言有理。陆经年,宣她进来。”
“是。”陆经年连忙说道,倒退着走出殿门。
对一旁的太监吩咐一声。
不一会,那太监便带着苏怜月走了进来。
苏怜月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宫殿,心里紧张不行。
“陛,陛下怎么突然召见我了?”苏怜月紧张兮兮地看向陆经年。
陆经年安抚道:“无妨,进去后,陛下问你话,你如实禀告便可。”
苏怜月咬了咬牙,狠狠地点了点头。
进殿后,苏怜月大礼参拜:“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琅顿了顿,语气沉厉:“苏氏,宣你过来的来意想必你也知晓,事情的经过,你要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是。”苏怜月应声道,缓缓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她所说比陆经年更为详细,面部神情不似作伪,众人闻言,心中已经信了七八分。
“可有凭证?”
苏怜月一愣,她这段时间沉浸在悲痛之中,压根没想到这些,一时间竟然答不上来。
见萧琅不悦,连忙将怀中的木簪取出:“回禀陛下,这是长乐姐姐留下的遗物。以及我们请了镖师护送,陛下若是不信,可唤镖师前来作证。”
折腾了这么久,萧琅也感觉有些累了,只是,此事若没有个结果也不行。
瞥见一旁的太子,心间一动,开口道:“不用了,太子,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若此事为真,务必揪出幕后主使。至于惠民县主,尽力追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儿臣遵旨。”萧清宴上前一步,行礼说道。
“苏氏,这木簪是还请借我一观。”
苏怜月不疑有他,连忙将木簪递了上去。
萧清宴接过木簪,木簪款式简单,上头雕着一株兰花,是他没见过的模样。
“多谢。”木簪在指尖转动,又送还到苏怜月的手中。
旨意敲定,陆经年行礼告退,出宫安排各项事宜。
大殿之中只剩父子二人。
萧琅对萧清宴吩咐道:“太子,此事事关我皇家威严,你要好好查,仔细查。
务必要将事情查个清楚明白。”
萧清宴点头:“是,儿臣明白。”
午后风软,山野寂静无声。
赵长乐与林晚禾正在挖野菜,这段时间,两人有说有笑,相处得十分融洽。
可就在这一瞬,赵长乐突然感觉心口一阵尖锐发闷。
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紧,呼吸猛地滞了半拍。
她眉心微蹙,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微微发紧。
又是这样,自从田埂的事情后,她心口便时常这样。
心口空空落落,又隐隐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钝痛,没来由的心慌席卷全身。
看来,得找个机会多问几家大夫,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助自己恢复记忆。
“姐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一旁的林晚禾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满脸担忧。
赵长乐缓缓回神,轻轻摇头,敛去眼底异样,声音轻淡:“无事,就是忽然心头发慌,转瞬便好了。”
林晚禾点了点头:“有事一定要告诉我们哦,虽然我们并没有关系,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早就把你当成自家姐姐了。”
赵长乐点了点头:“放心,真没事。”
她看着满眼翠绿,目光沉沉。
此时,距离她醒来已经过了十来天,身上的伤势早就好了,只是,脑海中一丝记忆都没有。
“我想明日里去县城一趟,打探消息。”
林晚禾一愣,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姐姐,你要走了吗?”
赵长乐别过脸,轻声说道:“总不好一直赖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