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当天便送了出去。
驿骑换马不换人，乡老、商队沿途抄传。城头有人抄，渡口有人念，连逃难的百姓都揣着残页往南走。
不过数日，南线的几十座城都知道了北境的条件。
于是……
第一座城，守军把准备抢粮西逃的守将砍了，捧着人头开城。
第二座城，县令与乡老联手，将齐王派来的督战官捆成粽子，抬到白缨营前。
第三座城没有杀人，因为城中百姓一早便搬开拒马，守兵卸下甲胄，把城门打得大开。
北境军进城时，两侧街道挤满了人围观。
那些百姓热切、害怕、谨慎又好奇地看着他们。看他们会不会抢粮，会不会闯入民宅，会不会成为另一个齐王。
白缨进城后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封存官仓。第二道命令，是派兵看守城外麦田。第三道命令，是将军营移到城外，任何人不得擅入民宅。
百姓们一直围观到了天黑。
北境军真的没有抢！
于是第二天清晨，紧闭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了。不到五日，齐王麾下已无几座城还肯听令。
他想带着亲卫驾车突围，车上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从最后一座粮仓搜出的几十袋粟米。
但还没出城，亲卫便亲手割下了他的脑袋。
淮南军主帅退无可退，于是他便脱了甲，丢了佩刀，带着残部蹲在路边，等白缨来收降。
白缨到时，他抬起头，第一句话不是求官，也不是求命，而是……
“有粥吗？”
……
白缨和刘成一路受降，而他们的军纪也严得近乎苛刻。
每下一城，先封仓廪，再查户籍。
为首害民者押回候审，受胁从军的士卒登记造册，愿归乡的发路引，无田可归的另行安置。
有一次，有个北境老兵路过村庄，顺手拿了百姓家一个杂粮馍。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可白缨得知后，直接让人把他按在磨盘上。
“二十军棍。”
老兵急了。
“将军，就一个馍！”
白缨看着他：“今日是一个馍，明日是不是一只鸡？”
“后日进了城，你是不是还要摸一锭银子？”
老兵脸色发白，不敢再继续狡辩。
军棍一下下落下去。全村百姓都在旁边看着。
打完后，白缨让人按军价赔了粮钱，又多留下一袋粟米。
刘成看得牙疼。等出了村，他才低声嘀咕。
“不就一个杂粮馍么？这二十棍下去，半条命都快没了。”
白缨看都没看他。
“他拿的是一个馍。而百姓看到的，是北境军会不会变成下一支齐军。”
刘成挠了挠下巴，没再争。
第二天一早，他们再次路过那座村子，但昨日还关门闭户的百姓，今天全都出来了。
村中妇人烧好热水，装进木桶，抬到路边。青壮们扛着镰刀，主动跟在骑兵后面，帮忙抢收麦子。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走到刘成面前，往他手里塞了两颗煮鸡蛋。
刘成愣了一下：“给我的？”
老妇人点头。
“拿着路上吃。”
刘成剥开鸡蛋，咬了一大口。他看看手里的鸡蛋，又看看前面的白缨，终于服气了。
“沈先生和主理这法子，真他娘的比杀人攻城顺当。”
白缨勒马回头，刘成立刻改口。
“我是说，确实高明。”
“哼。”白缨轻哼一声，收回了视线。
——
五月下旬，南线大定。
赵崇旧地、齐王州县、淮南军辖地，连同早已归附的北境与草原诸部，终于在舆图上连成一片。
一面面旧旗从城头落下，青旗沿着驿道一路向南。
断绝多年的官道重新通行，关卡撤去，运粮车与归乡百姓开始往来于南北之间。
分崩离析十几年的天下，第一次大体归于一面旗帜之下。再没有任何一股成气候的势力，能与叶青禾争锋。
老营地，中军大帐。
周仓将南线并册后的户口、田亩、仓粮总账，一本本摊在帅案上。
“主、主理……”他咽了口唾沫，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算出的数目。
“南线封存的官仓旧粮，加上抢收回来的夏粮，再算咱们北境自己的屯粮……”
“今年够吃。”周仓吸了口气，说出下半句，“还、还有余！”
这个结论比任何一场大捷都重。
这天下打了十几年了，百姓听惯了斩首多少、夺城几座，却已经太久没听见“粮食有余”这四个字。
帐门忽然被掀开，沈渡率四房官吏入内。白缨、刘成带着北境诸将跟在其后。
南线来的老仓曹、新附州县官员、草原各部头人，也相继走进大帐。
帐中很快站满了人，还有更多的人只能等在帐外。
没有寒暄，也没有任何预兆。
沈渡走到帅案之前，率先跪下，身后众人随之俯身。
沈渡双手高举，捧着一份厚厚的册宝文书。
“群雄已平，海内归一。”他的声音一字一顿，传遍整座大帐。
“文武百官、军民州县、汉牧诸部，合词上请……”
“愿主理正位，定国号，立社稷。上安宗庙，下安万民！”
帐内帐外，所有人同时叩首。
“愿主理正位！”声音如雷。
这不是某一个将领的私心，也不是哪一派官员的试探。而是北境旧部，是南线州县，是草原诸部，是这个刚刚从战火里爬出来的天下，心甘情愿将名分一起递到了叶青禾面前。
叶青禾坐在帅案后，没有立刻去接。她的目光落在那本夏粮总账上，随后，伸手翻开。
一页，又一页。
大帐内，所有人都跪着等她开口。
刘成跪在后面，急得脸都红了，却不敢催。
良久，叶青禾终于合上总账。
“这个位置……”她开口。
“我可以坐。”
刘成猛地攥紧拳头，险些当场叫出声。
叶青禾从帅案后站起。
“天下走到今日，再推辞，便是矫情，也对不起这些年饿死、战死的人。”
沈渡抬头看着她，眼中全是这个仿佛全身都在发光的女子。
“但登基的日子，我来定。”叶青禾继续说。
她看向跪在最前面的沈渡。
“等北境这茬麦子也稳稳当当地进了仓……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