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各营就在崖下列成了方阵。
没有点将台,没有祭天香案,叶青禾穿着一身粗布常服,从队列这头走到那头,最后,她停在白缨的马前。
她反手解下背后的旧红缨枪,双手托枪,递了过去。
“义父的枪,借你打这一仗。”
白缨端坐马背,低头看着那杆枪,却没有立刻伸手。
“这是钟老将军留给你的。”
“正因为是他的。”叶青禾将枪往前送了一寸。
“他打了一辈子,没能打进王帐。这一程,你替他把枪带进去。”
白缨沉默片刻,伸手接住枪杆,将那杆旧枪横在鞍前。
红缨迎风扬起,像一簇压不灭的火。
“等着。”白缨看着叶青禾,一字一句道:“我把它插在王帐,再回来。”
叶青禾收回手,退后一步,转身面对前方的军阵,提足中气。
“路远,粮紧。”
“但我送你们出去,不是让你们送死。”她的看向刘成、秦老根,还有那些新兵与老兵的脸。
“我希望你们,都给我整整齐齐地回来。”
短暂的沉默后,军阵中响起整齐的回应。
“诺!”
——
初春的荒草地冻得梆硬。东路的行军道上,队伍走得很慢,动静却大得惊人。
沈渡骑在队中,抬头看了一眼迎风招展的旗帜。
“把卷着的旌旗全放开。”
“前后队拉长些,马匹分散。尘头能扬多高,就给我扬多高。”
刘成拨转马头,靠了过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拖出几里地的长龙,眉头拧起。
“先生,咱们这走法……是生怕拓跋渊的探子看不见?”
“要的就是他看见。”沈渡抬起马鞭,遥遥指向北方。
“他越觉得主力在东,中路的那把刀就越安全。”
正说着呢,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一辆装满粗粮麻袋的大车陷进土坑,半个车轮都没入泥里。几个屯丁喊着号子去抬,车身一歪,最上面的粮袋立刻往下滑。
旁边的屯丁顾不上扶车,只能先扑上去抱住粮袋。
沈渡勒住缰绳。
“运粮的屯丁全部收进阵中,不得靠近两翼。再遇险路,车陷了,先保粮。人掉队了,前队不许装没看见,都要回头拉一把。”
他看着那几个满脸涨红的屯丁。
“粮少一袋,前面就要有人饿肚子。人少一个,后面的车就少一双手。”
老屯长抹了把汗,大声应道:“先生放心!车轴都按叶姑娘的方子包了铁皮,只要轮子还在,咱们爬也能把粮给运过去!”
沈渡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庞大的队伍继续沿东路向前,人马过处荒草纷纷伏倒,尘土翻卷,在空中拖出一道几里长的灰线。
——
大军开拔后的第三天。老营地,中军帐。
帐外的空地上,第二批补给车排成数列。屯丁正在扎紧绳索,检查车轮和牲口。
周仓翻开一本厚账,平摊在桌案上。
“第一批随军的六百石粮草已经发足,外面装的是第二批接续粮。”
“按沈先生的交代,东路回程可能有虚耗,我又多备了十日。”
叶青禾站在地图前:“这批粮发出去后,咱们还剩多少底子?”
“一千五百石。”周仓答得飞快。
“全是压仓粮,一口都动不得。等四月冬麦开镰,账面上的缺口就能填平。”
“只要南线不出事,就不会伤筋动骨。”
叶青禾转过身。
“如果前线胜得快,降的人多,这点粮够不够添口?”
啪。
算盘珠停在半截。
“姑娘是说……”
“受降?”
怎么回事?姑娘脑子癔症了?仗还没正式打起来,已经开始算降兵的饭了?
“别等人真带回来了,你再跟我说锅不够大,粮也不够分。”
叶青禾走到桌边,手指在账册上敲了两下。
“降兵不能吃饱,吃饱了,有力气闹事。但也不能饿死。真饿急了,营啸比敌袭还麻烦。”
她抽出两张空白的纸,推到周仓面前。
“按多出三千张嘴算。”
“陈粮、麦麸怎么掺,一日几顿,每顿多少,既饿不死人,又留不出闹事的力气。”
“今晚就给我。”
周仓看了看纸,又看了看她。
“明白。”
行吧,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呗。
接着,叶青禾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宋明。
“范长河那边的屯田盯紧点。开春地气一暖,立刻组织人手深翻。农具不够,就先从老营调,别误了墒情。”
“还有韩猛的屯丁,让他们守死南线。任何靠近防线的流民,先分开、登记、查身份,再往上报。谁敢一股脑往营里放,军法处置。”
宋明抱拳:“是。”
叶青禾拿起椅背上的披风,一边系带子,一边往外走。
“前线在打,家里这口气就不能乱。”
——
第六天的傍晚。
中路。
一百二十骑停在暮色里,前方是一片黑黢黢的山口。两侧崖壁陡立,像被人一刀劈开。谷底最窄处只能容两骑并行,岩缝间还有未化的残冰。
秦老根翻身下马,走到一块突出的岩石旁。
他先抓起一把土,放在指间搓了搓,又仰头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辨认两侧山势。
片刻后,他转过身。
“就是这儿。”他抬手指向谷口。
“当年老将军走过这条道。往里三里,有一处暗泉。过了暗泉,前面有七八个岔口,石头看着都一样,走错一个,绕到天亮也出不来。”
秦老根顿了顿。
“要是误走进了断崖,人和马都没处回头。”
白缨坐在马背上,顺着秦老根的手望向峡谷深处。
里面没有半点光。
“所有人,只留随身干粮和水囊。帐篷、锣鼓、多余马料,全扔在谷外。”
命令一下,所有的骑兵立刻动了起来。行囊被解下,接连落地,发出沉闷的轻响。有人拆掉马铃,有人用布条把甲片和铁器一层层扎紧。
“穿这条峡谷,靠的不是人多,是快,是静。”白缨继续说道。
“进谷以后,除了向导,谁也不许出声。咳嗽,也得给我咽回去。”
秦老根卸下长弓,将弓弦取下,贴身收好,免得被谷中寒气打湿。随后,他又点出四名曾跟随钟敬走过北地的老兵,五人各自负责一段旧路。
他们骑马来到队伍的最前方。
秦老根重新上马,朝白缨点了点头。
“走。”
白缨横枪在手,双腿一夹马腹。
“进!”
一百二十骑一匹接一匹,没入山口,消失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第八天。
东路前哨。
正午的日头挂在半空,远处马蹄声响起,几只沙鸟扑棱着翅膀,从荒草间飞了起来。
缓坡前,刘成带着十几名骑兵,刚用一轮连弩将七八名北狄游骑逼退。
沈渡策马从坡后走上来,眯眼望着那几道迅速远去的背影。
“让他们跑。不跑,谁替咱们回去报信?”
刘成将强弩挂回马鞍侧。
“先生真觉得,拓跋渊会把主力调到东边?”
“不是我觉得。”沈渡遥望北方。“是他不得不来。”
“我们带着辎重,走得慢,声势又大。在拓跋渊眼里,这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他要是不吃,底下那些部落头人就会觉得,他怕了。北地的王一旦让人觉得软,这把椅子他也就坐不稳了。”
刘成咂了咂嘴:“这么说,这块肉,他不吃也得吃?”
“差不多。”
沈渡抬起右手,一名士兵立刻上前,取出火折子,点燃号炮引线。
“把动静做足,让他听个明白。”
砰!
第一枚号炮升空,在白日里炸开一团黄烟。
砰!砰!
紧接着又是两声闷响。
三团黄烟高悬半空,数里之外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东路与沿线暗哨约定的信号。
暗哨认烟色报码,再由快马一站一站传回老营地,也传往中路预定的接应点。
意思只有一个——敌军已经咬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