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戌时。
老营地的东墙巡哨刚刚换班,萧璃和老哨头便借着那半刻钟的空当,摸进了排水沟。
沟里又湿又冷,腐叶和淤泥没过了脚面。
两人顺着塌陷的沟壁钻入后营,藏进一间废弃的灶房。
这一等,便等到了子时。
子时一到,老营地的正门外,毫无预兆地亮起一片火光。
“杀……!!”
仿佛有几十个人同时吼了起来。
刘成把那半杆“钟”字旗往高处一举,夜风一卷,残破的旗面猎猎作响。
火把在山道上来回晃动,一眼望去,像是有百十号人压到了关前。
铜锣声、喊杀声,一下震碎山谷的死寂。
“敌袭!!”
“正门有人!!敌袭!”
前营顿时乱成了一团。
王熊的亲兵提刀披甲,一股脑往正门涌去;与此同时,萧璃已经从废灶房里出来。
老哨头守在排水沟旁,低声道:“萧姑娘,你只有半炷香的时间。再久,巡哨就该回头了。”
“够了。”萧璃点点头。
后营东墙根,宋明早已把堵住排水口的石块挪开,萧璃猫腰钻过沟口。
她穿着一身贴身夜行短打,鞋底裹了软布,一路走过去,脚下几乎没有声音。
孙秀才的屋子里还亮着灯。
他果然还没睡。
正门的厮杀声一起,屋外几个守卫便伸长脖子往前营看。
宋明藏在暗处,捏着嗓子,学前营传令人的语气大喊:“王队长有令!孙先生屋外的人,全去正门听用!”
“快!前头缺人!”
几个守卫对视一眼,犹豫不决,但是正门的铜锣一声紧过一声,他们不敢耽搁,提刀便往前营跑。
孙秀才的屋外,一下空了,只剩下屋里的孙秀才一个人。
他听着外头的喊杀声,额头上全是汗,正手忙脚乱地搬桌子,想压住床根那口木箱,可是桌腿刚拖过地面,身后的门便开了。
“孙先生。”萧璃开口。
孙秀才猛地回头。
只见自己屋子的门口前站着一个既陌生但又有些熟悉的女子,一时之间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黑衣束袖,神色从容。她指间夹着一根细细的铜签,尖端在灯下泛着冷光。
“你、你是谁?”
孙秀才后退一步,腰撞在桌角上,疼得他脸皮一抽。
萧璃反手关上门。
“我是谁不重要。”
她走到桌边,从怀里取出那封信,轻轻放下。
“你只要知道,我是收了你这封信的人。”
孙秀才的眼睛猛地瞪大,他的目光死死盯在信封上,尤其是那个亲笔写下的“孙”字。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个干净。
“这、这封信怎么会在你手里……”
“怎么?你自己写的东西,怎么现在见到了如此诧异?”萧璃看了他一眼,故意反问到道。
“孙先生,你好好回忆回忆,自己都做了什么吧。”
孙秀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璃没再理他,径直走到床边,蹲下身。
果然,床底果真放着三口木箱,而且最下面那口,挂着三把黄铜锁。
萧璃冷笑一声。
三道锁,防一般的贼够了,但防她,不够。
萧璃将铜签探入第一道锁孔,手腕轻轻一转。
“咔。”
第一把锁开了。
此时正门的锣声还在响。
她换到第二道锁,锁芯有些发涩。
萧璃停了半息,指尖往里一送。
“咔。”
第二把锁打开了。
孙秀才盯着她,嘴唇不停发抖。
他想喊,可那封信就摆在桌上,像一只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萧璃手中的铜签已经探进第三道锁。
但此时远处有脚步声跑过,她侧耳听了一瞬,指尖再转。
“咔。”
第三把锁也开了。
萧璃掀开箱盖,里面放着几卷账册,而账册的上面正端端正正压着一方铜印。
是钟敬的关防印。
她取出铜印,在袖口擦掉边角沾着的灰,贴身收好。随后,她翻了翻箱中的几卷账册。
不是寻常粮册,里面夹着的,全是与南面往来的信函和调粮记录。
萧璃目光一顿,将账册和信函卷在一起,也收进怀中。
孙秀才看到这一幕,终于撑不住了。
“你不能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些东西,你不能拿!”
萧璃回头看他。
“孙先生,印我都拿了,这几张纸,你反倒舍不得了?”
孙秀才脸皮一抖,双腿发软,顺着桌角瘫坐下去。
萧璃走到桌前,重新拿起那封亲笔信,然后她将信纸折好,转身放回木箱。
只要王熊打开箱子,第一眼就能看见。
做完这些,她合上箱盖,站起身。
“这封信,我就留给你了,就在你的床底下。”萧璃看着瘫在地上的孙秀才。
啧,这么小的胆子,竟然敢做这么大的事。
“改天王队长搜你的屋,看见你写给贺头领的亲笔信……”她停了一下。
“你猜,他是信你,还是信自己的眼睛?”
孙秀才浑身一颤。
“不是……我没有……”
“信是你写的,字也是你的。”萧璃淡淡道。
“剩下的话,你留着跟王熊说。”
她转身开门,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从进门到离开,不过半炷香。
萧璃原路退回排水沟。老哨头守在暗处,见她回来,只问了一句:“到手了?”
萧璃拍了拍怀里的铜印。
“印、账,还有一份大礼。”
老哨头听懂了,也不多问。
两人趁着正门尚未停歇的喊杀声,沿旧排水沟退入后山。
前门又闹了半个时辰,而王熊终于发现,外头那群人只举旗、敲锣、放冷箭,根本没有攻关的意思。
“娘的,中计了!”
他一把推开身前亲兵,带人直奔后营。
一路上,王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孙秀才屋外无人值守,房门半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王熊一脚踹开门。
“孙秀才!”
只见屋内一片狼藉,桌子被拖到一半,有三把黄铜锁散在地上,而孙秀才瘫坐在桌边,脸色灰白,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王熊大步冲到床边,一把掀开木箱,箱子空了大半,并且钟敬的关防铜印,不见了;与南面往来的账册,也被拿走了,唯独箱底最上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王熊伸手拿起,只看了一眼,他的脸便沉了下去。
那是孙秀才的字,是写给贺头领的亲笔信。
“王队长,你听我解释……”
孙秀才挣扎着想站起来。
王熊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第攥着那封信,耳边仿佛还响着正门的锣鼓和喊杀。
娘的。
火把是假的,强攻是假的,就连那半杆迎风招展的“钟”字旗,也是拿来骗他的!
王熊这才明白过来,对方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攻门!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后营的最东边,那里关着钟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