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地窖旁,空气里浮动着微酸的果香。
孙嫂搓了搓手在围裙上擦干,小心翼翼地拍开第一批果酒的泥封。盖子一揭,一股清冽的酸甜味混着发酵的酒气直冲鼻腔。
孙嫂紧张地盯着叶青禾。
叶青禾拿木勺舀了半勺,送入口中。
酸甜适口,舌根泛起一丝极淡的涩,但酒的冲劲已经出来了。
“成了。”叶青禾放下木勺。
孙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角笑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比上次试酿的强。”叶青禾看着罐子里清亮的液体。
“但涩味还没退干净,发酵时间再多压两天。不过眼下这世道,有酒味就是好酒。先出这批,后面慢慢调。”
阿狗蹲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姐,这水……这酒,咱卖多少钱?”
叶青禾盖上泥封:“五斤一坛。一坛换两斤粗盐,或者三斤废铁,或者一丈粗布。”
阿狗愣了一下,挠挠头。
“一坛换两斤盐?咱村的盐不都是从黑虎那儿拿的吗?”
“对。”叶青禾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
“我把酒卖给他,他把盐给我。他省了去镇上倒腾的功夫,我省了铜板的损耗。两头方便。”
阿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午,疤六骑着马来了。
这次不是顺道串门,是正儿八经来谈买卖。
他翻身下马,直奔主题:“姑娘,虎哥尝过你那试酿的酒了。他发了话,这果酒他要三坛,按你放出的风声,两斤盐一坛,六斤盐换三坛。”
这是黑虎第一次主动加码。
以前拿豆腐皮,最多三十张,现在一开口就是三坛酒。
叶青禾面不改色。
“第一批就出了五坛。给你两坛,剩下三坛我自己留着。有人问起来,我手里得有货看。”
疤六痛快地点头。
“行。虎哥也说了,往后这酒,你有多少他要多少。”
交割完盐和酒,疤六没急着走,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姑娘,有个事你心里得有个数。”
叶青禾看着他。
“那个瘦高个子,没走远。”疤六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往北边去了,投了刘麻子。听说还带了几个铁掌以前惹事的旧人。”
叶青禾眼神一凝。
刘麻子,就是最近在北边跟钟敬抢地盘、死磕的那个土匪头子。
“他跟了刘麻子?”
“嗯。”疤六冷笑一声。
“听说他给刘麻子出了个馊主意,要打咱们铁掌马队的主意。具体怎么弄不清楚,但刘麻子最近在招兵买马。”
叶青禾没说话,脑子里飞快盘算。
瘦高个子掌握着荒村的详细底细,那是李青山卖给他的。如果刘麻子对铁掌动手,荒村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送走疤六,叶青禾立刻叫来韩五。
“从今晚起,夜间巡逻加倍。”叶青禾声音发冷。
“地窖入口附近,再加两个暗哨。如果半夜有人摸过来,不用问话,直接吹号。”
韩五神色一凛,重重点头:“明白。”
——
第二天,钟敬的人来了,领头的还是那个管账的瘦子。
他牵完牛,没急着走,眼睛还是往后院瞟。
“听说,你们弄出酒来了?”
叶青禾站在堂屋门口,挡得严严实实:“运气好,酿了点果子水。”
“钟爷说了,军中苦寒,需要点烈物。匀两坛出来,价钱好商量。”
“一坛换五斤废铁。”叶青禾报出价格。
管账的皱起眉:“比铁掌贵?黑虎拿货可不是这个价。”
“铁掌是老主顾,有交情价。”叶青禾语气平稳。
“新客,按市价走。”
管账的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咬咬牙:“行,我回去回钟爷。”
隔天,管账的带着十斤生锈的废铁块来了。叶青禾收下铁,交出两坛酒,钱货两讫,干净利落。
看着管账的背影走远,韩五抹了把汗,凑上前:“姑娘,铁掌和钟敬都知道咱有酒了。这东西越卖越值钱,他们会不会……”
“会不会直接来抢?”叶青禾替他把话说完。
韩五点点头。
“果酒不值当他们动刀子。”叶青禾看着地上的废铁,目光清明。
“值当抢的,是粮。果酒只是个添头,让他们觉得这村子是个能下蛋的鸡。只要他们还想喝,就不会杀鸡取卵。动了手,以后谁给他们酿?”
韩五松了口气。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叶青禾转身走向后院。
“去后山,看看砖出窑了没。”
今天是修窑的第四天,可以开窑了。
窑膛里的余温还没散尽。韩五戴着厚厚的麻布手套,从里面搬出第一块砖。
暗红色,棱角分明。
叶青禾接过来,指腹摩挲过粗糙的砖面,沉甸甸的。
她拿柴刀刀柄在砖面上用力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成了。”她把砖扔在地上,没碎。
阿狗兴奋得跳了起来:“姐!这砖比土坯硬十倍!能砸死人!”
“先别高兴。”叶青禾拍掉手上的灰。
“第一窑才三十块,连个灶台都砌不完。下一窑,得做一百块砖坯,按这个配比继续烧。”
她看向韩五。
“第一批砖,不修墙,先砌粮仓内壁。土墙的缝隙太大,老鼠都能打洞了。把砖贴在内壁上,老鼠就啃不动了。”
韩五连连点头。
“好主意!修完粮仓修什么?”
“哨楼底座。”叶青禾看向村口的方向。
“最后,才是围墙。”
夜深了。
堂屋的油灯如豆,叶青禾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一块刚出窑的暗红砖头,一坛果酒。
两坛酒换了4斤盐,两坛酒换了10斤废铁。
一次出货,换回14斤硬通货。孙嫂高兴得直搓手,说这比豆腐皮赚多了。
但叶青禾心里清楚,暗流正在涌动。
她把那块砖拿起来。硬,沉,带着窑火的余温。
一块砖,一寸;一坛酒,一条路。
但疤六带来的消息,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就像是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什么时候捅出来,取决于刘麻子什么时候需要。
叶青禾放下砖,端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
酸甜,带涩。
她仰头一口喝干,把粗瓷碗重重搁在桌上。
“高筑墙。”她轻声对自己说。
砖窑烧出来了,围墙还远;果酒卖出去了,但路还长。可是至少,她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