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煦看向林嘉欣，神色平淡，这些年听过太多五花八门的建议，他已经不抱多大期待。
谭芸还是往前坐了一点，认真听着。
林嘉欣目光落在蹦跳的谭景熙身上。
【谭景熙，女，2岁半】
【性格：永远在输出的声音发射器 和平使者 社牛本牛】
【当前状态：精力旺盛，共情力极强，极其黏哥哥谭景行；不怕生，嘴碎爱表达，愿意主动替沉默的哥哥输出想法】
林嘉欣蹲下来，跟谭景熙平视。
“景熙，你是不是很喜欢哥哥呀？”
小姑娘用力点头，小辫子晃来晃去。“嗯！我最喜欢哥哥！超级喜欢！”
“哥哥不说话，但是他会做，我渴了会给我拿水，我冷了他也知道，会给我盖小被子。”
林嘉欣看着天真纯粹的小姑娘，心头暖暖的。
“那景熙有没有想过，哥哥其实不是不想说话，是他很想说话，只是他身体里藏着一个小恶魔，把他的嘴巴堵住了。”
“小恶魔？”
谭景熙瞪圆了双眼，她连忙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哥哥，又飞快转回来看着林嘉欣，脸蛋皱着，像是在认真害怕。
【谭景熙：原来哥哥不是不想理人！是被小恶魔困住了！坏恶魔！不许欺负我哥哥！】
“对，这个小恶魔很厉害，特别霸道，它霸占着哥哥的嘴巴。”
“但是这个小恶魔，也有最怕的东西。”
谭景熙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小身子，双手抓着林嘉欣摇晃着，“姐姐快说，快说，最怕什么呀？”
“最怕妹妹的声音。”林嘉欣看着她的眼睛，“你说话的时候，小恶魔就会害怕，就会乖乖躲起来，你说得越多，它躲得越远。”
“还有，你多带着哥哥做事，带着他忙起来，小恶魔就会越来越弱，后面就困不住哥哥了。”
这话像一束小小的光，照进了谭景熙的世界里。
她眼睛像落满了星光，小小的身子挺直，藏不住的欣喜。
“那我多跟哥哥说话，天天跟他说话，就能把小恶魔赶走，对不对？就能让哥哥开口说话了，对不对？”
“对。”林嘉欣认真的说着，“但是景熙要坚持，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到的。”
“你们还有一个月才去首都看医生，这一个月，你都要陪着哥哥、跟他说话，跟他玩游戏，让哥哥一直动起来，好不好？”
“好！太好了！”
谭景熙小脑袋点得飞快，紧接着伸出两只小小的拳头，胳膊还用力往上抬了抬，一副元气满满的小模样。
“我今天就开始！我要当小英雄，拯救哥哥！把坏恶魔赶跑！”
小孩子的天真最是动人。
一旁的谭煦看着女儿认真的小模样，嘴角牵强扯了扯，没有太多期待。
【谭煦：终究只是小孩子的玩笑话，这么多年的病症，哪是一个月就能治好的，就让孩子开心的玩也好，至少她能无忧无虑。】
没人当真，没人期盼，只有两岁多的谭景熙，把这句承诺刻在了心里，当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使命。
从欣宝堂离开回家的路上，谭景熙黏在哥哥身边，小嘴就没停过。
坐在车里，她扒着车窗，跟哥哥分享沿途的风景。
“哥哥你看！有小鸟！小鸟飞得好高呀！”
“哥哥你看那个花花！粉粉的好好看！下次我带你来摘！”
谭景行保持沉默，不回应，却侧着耳朵，听着妹妹的碎碎念。
女童嗓音软糯清脆，逐步填满他沉寂多年的世界。
回到家后，谭景熙开启了她的“拯救哥哥计划”。
第一个星期，早上起床，她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哥哥房间，掀开被：“哥哥起床啦！我们要起来吃饭！吃饱饭才有力气打跑小恶魔！”
谭景行乖乖睁眼，起身穿衣，听从妹妹的“指挥”。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哥哥对面，小手撑着下巴，不停督促：“哥哥多吃一点！青菜也要吃！吃肉肉长力气！力气大大的，恶魔就不敢欺负你啦！”
吃完饭后，她就拽住哥哥的衣角，使劲往外拉：“哥哥我们去散步！多走路，多运动，小恶魔会越来越弱！”
玩积木、看绘本、搭小车，不管做什么，她都要拉着哥哥一起，嘴巴从头到尾不停输出，分享自己的想法和快乐。
谭景行还是沉默，不会主动互动，但妹妹的每一句话，他都乖乖照做。
她让他捡玩具，他就弯腰捡起；她让他坐下来看书，他就安静坐好；她碎碎念，他就陪着。
第二个星期，细微的变化悄悄出现了。
谭景行的反应越来越快，不再是迟缓的被动配合。
妹妹话音刚落，他就会马上行动，偶尔还会主动把玩具、零食递到妹妹手里。
家里的父母看在眼里，心里悄悄泛起一丝微弱的期许，却不敢抱太大希望，怕又是一场空欢喜。
第三个星期，天气晴朗，阳光温柔。
一家人吃完晚饭，照常带着两个孩子去小区广场散步透气。
广场上小孩很多，一群半大的小男孩扎堆追逐打闹，活力满满。
谭景熙紧紧牵着哥哥的手，时不时跟哥哥分享新鲜事。
那群打闹的小男孩很快注意到了谭景行。
少年呆呆的站在一旁，不说话、不打闹，在一群活泼的小孩里显得格外突兀。
几个调皮的孩子来了兴致，围了上来，开始肆意起哄嘲讽。
“哑巴！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的！”
“哈哈，这么大了还不会说话，好笨啊！”
刺耳的调侃声接连响起，几个人不光嘴上嘲讽，还大胆上前，伸手推搡谭景行的胳膊。
谭景行身形晃了晃，但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拳头。
一旁的谭景熙炸毛，原本笑嘻嘻的小脸沉了下来，张开小小的胳膊，挡在哥哥身前，像个护崽的小战士，气势十足。
“不许说我哥哥！你们是坏人！不准欺负他！”
她年纪太小，个子小小的，站在高大的哥哥身前，毫无威慑力。
那群男孩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嚣张，有人伸手推在谭景熙的肩膀上。
小姑娘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倒在地。
就在这一刻，一直沉默、毫无反应的谭景行爆发了。
他大步上前，猛地抬手，一把将推人的小男孩摔倒在地。
动静闹大，广场上的大人哗啦啦围了过来，围成一圈。
被推倒孩子的家长第一时间冲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张口就厉声指责。
“你们这孩子怎么回事！小小年纪怎么随便动手打人！太没教养了！”
“肯定是你们先挑事！不然我家孩子怎么会被打！”
所有的指责、目光，压在两个孩子身上。
谭景熙被这么多陌生大人围着，吓得眼眶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顺着稚嫩的脸颊滑落。
她急得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辩解，声音哽咽又微弱：“不是……不是我们……是他们先骂哥哥……先推人……呜呜……”
可她年纪太小，哭声断断续续，辩解软弱无力，没人愿意听她的委屈。
就在小姑娘急得快要崩溃的时候，一道沙哑、生涩的少年嗓音响起。
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别……碰……我……妹……妹。”
全场死寂，家长脸上的怒气僵住，变成不可思议。
被医生断定很难开口的少年，居然说话了。
刚好在旁边围观了整件事的两位阿姨，站出来作证。
“大家别冤枉孩子！是这群小孩先围上来骂人、推人！这个哥哥是护着妹妹才动手的”
真相大白，理亏的几个小孩蔫了，他们的家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尴尬至极，只能转头厉声训斥自家调皮的孩子。
风波渐渐平息。
谭景熙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大眼睛盯着身边的哥哥。
两秒后，小姑娘猛地咧嘴笑开，露出缺了门牙的小嘴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得无比开心。
【谭景熙：哥哥说话了！我真的赶走小恶魔了！我的任务成功了！哥哥会说话了！】
她不管身上的委屈，不管刚刚的害怕，心里都是哥哥开口说话的惊喜和骄傲。
匆匆赶来的谭煦站在人群后面，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当那五句生涩艰难的字落入耳朵时，这个煎熬、失望了十几年的男人，鼻头一酸，积攒多年的委屈、期盼，在这一刻爆发。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滑落，砸在手背上，温热又酸涩。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几乎快要放弃，久到他早已习惯儿子沉默的模样。
一场小孩子之间的打闹，一场笨拙又纯粹的守护，撬开了谭景行沉寂多年的喉咙。
从这天开始，家里人改变了心态。
他们不再把“拯救哥哥”当成小孩子的玩笑，任由谭景熙带着哥哥玩耍，给足两个孩子独处的空间。
谭景行的变化肉眼可见，虽然说话还是卡顿、缓慢，但他开始愿意表达。
一个月的期限转瞬即至，原本预定去首都看专家的日子，越来越近。
晚饭过后，一家人围坐在客厅整理衣物。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收拾的谭景行，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垂着眸，嘴唇轻轻颤动。
“爸、妈，我……我怕……医生，我……不……想去。”
短短一句话，带着少年独有的怯懦和倔强，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主动说出自己的的想法和拒绝。
以往的他，只会被动接受安排。
谭煦手里的动作骤然停住，猛地抬头看向儿子。
比起治好病症，儿子能拥有自己的情绪，敢于说出拒绝，才是最珍贵的蜕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
“好，那我们不去。”
谭景熙欢呼起来，扑上去抱住哥哥的胳膊，说着开心的话。
“哥哥好棒，好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