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和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收拢。
情绪来得汹涌,但他还可以应付。
毕竟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把目光重新落在涂氏那张低垂的脸上,开口的时候声音跟之前一样平静,只是眼角有些微微泛红。
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来。
至少这满屋子的人,没人察觉出来。
“进来。”他说。
涂氏松开手,慢慢跨过门槛,一进来就站定,在门里侧边的位置,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
她抿着嘴唇,眼睛看着地面。
老实又木讷。
“你知道你的孩子现在跟着沈鸢。”陆嘉和回归正题,“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涂氏的肩膀立刻抖了一下,嘴唇跟着动两下,但并没发出声音。
陆嘉和皱起眉头。
他会因为涂氏哭泣的样子想起母亲,却不代表他会对她移情。
反应慢吞吞不机灵的人,他一向很讨厌。
涂氏摇摇头,眼泪顺着下巴滴下来,看着好不可怜。
陆嘉和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陆黄庆观察到,立刻眼神警告涂氏注意形象。
涂氏这才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手背因此湿了一片。
但情绪哪是说控制就能控制住的,她用指节用力攥着袖口,那一块的皮肤都因此发白。
陆嘉和看了她一会儿,心里的烦躁控制不住蔓延开。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上。
陆天华一直规规矩矩站在旁边,他当然看到了陆嘉和的脸色,又看了看涂氏,开口想说点什么,可对上陆嘉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非常没胆子地把话咽回去了。
屋里安静许久,竟然只有涂氏低低的吸鼻子的声响。
“你不会说话吗?”陆嘉和的语气很冷,但他又不得不指望涂氏。
其他人都精过头,太喜欢揣测他的意思了。
涂氏的肩膀又抖了一下,嘴唇翕动,但还是没发出声音。
她慌乱摇摇头。
陆嘉和看着她那副样子,眉头几乎要打成一个结。
他想直接开口骂了,可涂氏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水光。
她从始至终都没抬起头,眼泪更加方便地顺着脸颊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
她没有哭出声,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种哭泣方法最让人心疼,只是对在场这些心冷的男人不起作用。
涂氏其实也不想这样,她又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可擦完了眼泪又掉下来,她反反复复擦也没用。
陆嘉和烦躁地啧一声,他不打算再计较这种烦人的哭泣方式了。
哭就哭吧,正好他可以借坡下驴。
他今天是带着目的来的,能达成目标就很不错,总不能要求事事顺心。
坐在一边的陆黄庆皱起眉头,朝涂氏的方向瞪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
别哭。
陆天华就站在涂氏旁边,也在看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做了一个口型。
虽然没出声,但那两个字的形状看得很清楚:
别哭。
涂氏低着头,其实看不见他们。
可她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她用力抿住嘴,想把哭声咽回去,可眼泪不听话。
她只能无助地站在那里,整个人缩着,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墙里去。
陆嘉和看到涂氏那个样子,哪能不明白。
她根本舍不得孩子,所以才会他一来到府上,什么话都没说,就哭成这样子。
在她眼里,他会来只可能和阿启有关。
如此正好。
阿启已经被沈鸢养了快一年,比待在涂氏身边的时间久多了。
可当娘的心里哪会这么想,她不会觉得那孩子被沈鸢养久了就是沈鸢的孩子,只会觉得是自己的孩子被抱走了。
心里的伤口恐怕一天都没合上过。
陆嘉和看着涂氏哭得发颤的肩膀和攥着袖口发白的手指,开口的时候声音终于温和了一些:“母亲天性如此,离不开自己的孩子,这个我能明白,是我让你触景伤情了。”
他这话说得很明白,可落在屋里这几个男人耳朵里,意思就不太明白了。
陆黄庆和陆天华对视一眼,父子俩谁也没吭声,都在揣摩陆嘉和到底来干什么。
说他是来问罪的吧,语气根本不像,要不然现在也不至于安慰上涂氏。
说他是来叙旧的吧……可他跟旁支哪有什么旧可叙?
今天这一趟到底是啥意思?
陆黄庆干咳一声,正想开口把话往别处引,涂氏竟然先说话了。
她显然鼓足了勇气才抬起头来,一双哭红的眼睛看着陆嘉和,声音小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少帅……是不是阿启有什么不好?您今日这番来,是不是……要将他送回来?”
这话一出口,陆黄庆的腿都软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涂氏,嘴唇哆嗦着,气得直抖。
陆天华也急了,一步跨到涂氏身边,伸手猛拽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胡说什么!少帅面前有你说话的份?”
可陆嘉和没有发怒。
他怎么会发怒呢,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陆嘉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搭着,他看着涂氏那双含着泪又含着盼的眼睛,微笑说了一句,“阿启很好,他没有任何问题。”
涂氏眼里的光立刻暗了一截。
没有问题,那不就是现状还会持续的意思吗,她的阿启还是回不来。
陆嘉和看着那点光暗下去,又意味不明地补了一句:“只是我不忍心看表姐整日因为孩子以泪洗面,哭得这样伤心。”
表姐。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众人震惊的呼吸声。
陆黄庆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很快从震惊变成了受宠若惊,又从受宠若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警觉。
少帅……是不是在说反话?
表姐?
涂氏算哪门子的表姐?
陆天华站在涂氏旁边,手还搭在她胳膊上呢,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连墙边坐着那几个旁支的男人也纷纷抬起头,互相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敢先开口。
陆黄庆到底是旁支领头,经过事的,他先缓过神来,弯腰赔笑:“少帅言重了,涂氏她……她就是今天见着少帅太过激动,平日里不这样的。”
“她平时很少哭,真的很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