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安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甚至不确定他是想找到什么证据证明她确实在场,还是希望她不在场。
那片废墟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在空气里留下一层干燥的焦糊味轻飘飘地沉在岸边每一个行人的呼吸里。
顾尘安才跨过前厅门槛,林薇薇从侧廊走了出来。
他的回忆也终于被迫中断。
林薇薇穿着的月白色旗袍像极了曾经沈鸢穿过的款式,顾尘安正好就想找沈鸢,看着不免觉得古怪。
不过沈鸢习惯不戴配饰,林薇薇则总是戴得满满当当的,耳环项链手镯一个不少,领口还别着一枚细小的珍珠胸针,手里甚至握着一柄团扇。
整个人看着像是刚从后花园回来。
顾尘安不想跟她纠缠,但林薇薇已经开口拦住了他,这也是他停下来的原因。
她的目光在他那件被烟火熏得不成样子的道袍上停了一瞬,随后眉头死死蹙了起来:“你这一整天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她走近两步,上下打量着他,“衣服怎么烧成这样?你跑哪儿去了?”她不等他回答,恍然大悟道:“是游轮的事吧,你去岸边凑热闹了?”
顾尘安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前厅尽头的长廊方向,“我有事要找……”
“找沈鸢?”林薇薇侧了一步挡在他前面,她脸上的笑还在,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冷冷的,“一个个的,回来都要先找她。”
林薇薇看着他,唇边笑意很冷,“我父亲很担心你,你至少应该先去跟他说一声你安全回来了。”
顾尘安垂眸看向她。
担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一枚石子投入水面,但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片刻后他开口:“他不需要担心我。”他闭了闭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
“我吃得好,睡得好,活得好好的。”他的声音很轻,尾音仿佛被什么东西截断了,“根本不需要担心我。”
林薇薇被他说得愣了一下,她看着顾尘安,发现他的双眼竟然微微泛红,烟尘覆盖的脸看着十分狼狈,一点看不出往日的清秀。
她忽然有些不自在:“你……你没事吧?”
她其实根本不想关心他,但他是父亲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对待的人……虽然她也不知道他一个道士到底有什么魔力,莫不是给她父亲下蛊了?
顾尘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林薇薇,落在前厅深处的长廊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廊下的风灯在暮色中缓慢地晃动。
“你要去找她?”林薇薇声音不大,但语气里讽刺意味明显。
顾尘安的脚步已经微微抬起,朝着长廊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我劝你别去了。”林薇薇冷笑一声,“你找她,她也未必有空见你,一个两个都这样,回了府什么都不管,脚不沾地地往栖云苑跑,也不知道那栖云苑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顾尘安的脚步没有停。
他沿着长廊往前走,很快,风吹过来时气味就裹着栖云苑廊下那些兰草的气味。
很淡,但很多东西都在他的记忆里慢慢沉下去。
火光、灰烬、被烧成骨架的游轮,还有晨光中那抹安静的笑。
顾尘安感觉他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正在被一点点抚平。
他想到她跟他说“好人有好报,坏人吃尽苦头”时的模样。
她做错了吗?
或者说……他真的觉得她做错了吗?
长廊尽头,栖云苑的院门半掩着,只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顾尘安在门槛外停住了,手指虚虚搭在门上,没有推开。
他站在那里,好似一棵在夜风中被吹折了树冠的幼树,枝干还立着,但叶片已经落了大半,好不凄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片刻才鼓起勇气推开门。
月光正从廊檐上方斜斜地落下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夜露和泥土的气味,混着兰草叶片被碰触后散发出的清苦香气。
顾尘安看到了沈鸢。
她正背对着院门,弯着腰在廊下的花台边侍弄花草。
她穿着一身的家常衣裳,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月光照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的手指正轻轻拨弄一株兰草的叶片,动作不急不慢,把那些白日里被风吹歪的叶片扶正,又用手指轻轻拨弄花盆边缘的泥土。
月光把她整个人笼在柔和的光晕里。
她站在那里,侧脸安静又平和。
仿佛那场大火从未存在过,仿佛她什么也没有做过,只是准备花草浇完水就回屋歇息。
顾尘安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她那副恬静从容的模样,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里缓慢地翻涌,然后又慢慢断裂。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手指控制不住地握紧门框边缘。
沈鸢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直起身侧过头,看到顾尘安站在院门口。
他的道袍凌乱不堪,袖口焦黑,整个人仿佛是从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地方走出来。
但沈鸢一下子就想到了。
大火,他去看了那场大火的后续。
细看就能发现顾尘安的眼眶是红的,只是眼泪还没有落下来,一层薄薄的水光,把月光折射成细碎的光点。
他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沈鸢神情不变,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仿佛有些意外会在这个时间见到他。
她放下手里的花铲,拍了拍手上的泥,开口时声音很轻。
“怎么了?”
怎么了?
顾尘安感觉有一股情绪要从他的胸口冲破,他头一次感受到难受得快要死的感觉。
她做了那一切,现在竟然反过来问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