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没觉得自己说话难听,但气氛有些窒息。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夜风从走廊尽头穿过来,在两人之间打着圈儿。
顾尘安的目光难堪地从沈鸢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道影子身上。
那道黑影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身形不算高大,但站得笔直,仿佛一棵被夜风压过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细竹。
顾尘安还是现在才意识到沈鸢旁边站了个人。
他看了一会儿,再开口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紧绷了:“他是……”
沈鸢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怕他像误会她和傅衍之的关系那样误会她和影子,正要开口解释,顾尘安先开口了。
“他是好小孩,知道怎么护着你。”
沈鸢和影子同时沉默了。
影子站在门边靠墙的位置,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瞬,开口时声音很沙哑。
“我不是小孩。”
“不是吗?”顾尘安仔细打量他,“但是你看起来比我小。”
他认真想了想,“我十七,你比我还小的话,不是孩子是什么?”
沈鸢讶然,她把目光落在顾尘安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你才十七?”
这句话一出,换成顾尘安愣住了,他忽然红了脸,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低了好几度。
“是看起来不像吗?”他忍不住伸手拽了一下他那件灰白色道袍的领口,“师父怕我下山被人轻视,让我往成熟了打扮,说衣服要穿老成一些,说话也要注意语气……”
沈鸢看着他那副不自在的样子,有一瞬间哑然。
听他这么一说,他身上这件道袍确实过分宽大,肩线宽出了一截,袖口是卷了两道才勉强露出一截手腕。
之前她完全没发觉,现在再看顾尘安,完全就像个偷穿兄长衣服的少年。
顾尘安察觉到沈鸢的视线,更加不自在地无意识调整着衣摆。
沈鸢认真给出结论,“确实不太适合你。”
顾尘安愣了一下:“什么?”
“这身打扮不适合你。”沈鸢的目光落在他那件宽大的道袍上,“尤其是你现在这副神态配上这身衣裳,非常不适合。”她的语气很轻,完全不是批评的语气,“衣服……太老成了。”
但顾尘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道袍,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耳朵根也跟着红透了。
他站在那里,有点伤心,又有点欣喜?
心里涌动的情绪太复杂,他也分不清。
他往后退了半步,努力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仿佛要被风吹散的犹豫:“那我走了……”
沈鸢挑眉,真要走就不会只退半步了。
顾尘安说完果然又停住,仿佛脚跟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了,偷偷看她,“你当初要骗我?不止第一次,两次都在骗我……”
他的声音低低的,“你最开始说你被人追要跑路,说你没地方可去,那些话我都当真了,后面你说林督军欺负你,我还觉得自己能护住你……”他垂下眼睛,“可根本不是这样的,你今天从楼上走下来的样子,所有人都看着你,那么厉害……你根本就不需要我。”
沈鸢安静地听完,月光从舷窗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照得发白。
她轻轻开口,没再“花言巧语”,而是如实道:“我当初并非故意骗你,情势所迫不得以而为之,我也确实需要人保护。”她顿了顿,“只是我发现林督军比我想的更棘手,光靠别人保护,我恐怕没法全身而退。”
顾尘安闻言猛地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又重新亮起来了,仿佛爆发出光彩似的。
“所以你不是不需要我保护,是觉得我太弱了护不住你?”
影子在一边看得莫名其妙的,好诡异啊……怎么会有人被人嫌弃很弱反而很高兴的。
沈鸢弯了一下嘴角:“道长可以这么理解。”
顾尘安站在月光里,整个人仿佛被风吹过的帆布,鼓起来了一点,“好的,我知道了。”
“那最后一件拍品是怎么回事?”他微微歪头,认真地看着沈鸢,语气疑惑,“真的是你的东西?还是傅衍之让你出面替他做事?”
沈鸢闻言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她看着顾尘安,脸上的笑意没有收,声音却比方才轻了一些,带着有些遗憾有些复杂的语气说着:“道长还真是小看我啊……”
顾尘安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绝对没有看轻你,只是……”他想了想,“我只是不想你跟这艘船扯上关系,我宁愿是傅衍之让你那么做,这里太可怕了,连人都能变成商品。”
他回想起那三名舞女,低声喃喃着:“张三是很可恶,可支持这种买卖的主办方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真的不想你也沾上这些……”
他想起那三个坐在椅子上无知无觉的身影,想起那截被拉出的一分为二的舌头,脑子里隐约想起张三讲解“美人纸”时语气里那种仿佛在介绍得意之作的愉悦。
他摇摇头,努力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叠起来,暂时不要再想。
沈鸢垂了一下眼睫。
顾尘安努力挤出笑容,“没事,我胡乱说的东西,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以为沈鸢不知道他在自言自语什么。。
沈鸢抬起眼看着顾尘安:“我不会跟他们搅在一起。”她的语气很平静,“道长菩萨心肠,都说神佛最偏爱你这样的人。”仿佛没有半分意味深长。
“说不定事情就会如你所愿,让好人有好报,让坏人吃尽苦头。”
顾尘安闻言先是叹了一口气,又露出一个微笑,“但愿吧。”
沈鸢又补了一句:“明日游轮靠岸,记得及时下船。”
顾尘安微微一怔:“为什么?”
“到时候会有好戏看。”沈鸢没有多解释,只是冲他微微点头,“道长只要记得准时下船就好。”
顾尘安看着她平静的模样,满腔心绪忽然平静下来,他没有追问,而是看着沈鸢认真回答。
“好。”他说,“我明天一定准时下船。”
沈鸢满意点头,她转头看了一眼舷窗外的月色,语气有点像是在哄孩子,“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吗?”
“嗯!”
顾尘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不自在地移开了,“你也是,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