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傅衍之的结束语,沈鸢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往后退了半步。
毫无留恋之意。
傅衍之看她这副利落的样子,真的被她气笑了。
笑声又轻又短,仿佛是从喉咙里呛出来的。
沈鸢听见了,停下关门的动作,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又怎么了?”
又怎么了?
她竟然问他又怎么了。
“没怎么。”傅衍之站在门口,语气有一点笑意,又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只是意识到沈小姐是个非常干净利落,且没有感情的人。”
沈鸢透过门缝安静地看了他片刻,仿佛在认真思考他那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傅先生,我觉得我们合作得很好,我对你很满意。”她顿了顿,“但我可能忽略了你在合作过程中的感受。”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模样很明显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问的这个问题的尺寸是否合适,“你是……”
“喜欢那种温情时刻的人吗?”
傅衍之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的脑子里控制不住浮现出了几个画面,都是过去发生的事。
军营里他的下属眼眶发红地站在他面前说,“将军,我家那口子实在想我想得紧,您能不能放我回去两天。”
许映光有次好久没见他,好不容易相见竟然拉住他的袖子眼泪汪汪地说“兄弟,我真想你了”
……
这些都能算是温情时刻吧。
傅衍之回忆完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正想开口说“不喜欢”,他的目光落回沈鸢脸上。
她正从门缝里仰头看着他,巴掌大的脸上干干净净,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垂在耳侧。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温润泛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细碎的影子,红润的嘴唇微微抿着,在耐心等他回答。
如果这些温情场景中的人都换成她……
傅衍之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很喜欢。”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谬,可他的目光没有舍得从她脸上移开。
沈鸢眨了眨眼睛,伸手把门拉得更开了一些,朝他伸出手。
“那为了庆祝我们这次合作愉快,明天之后,傅先生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来信,我在全洲饭店请您吃一顿,算是感谢。”
傅衍之低头看着那只朝他伸过来的手,指尖纤细,手心朝上,精致仿佛艺术品。
他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立刻握上去,而是问她,“为什么要在全洲饭店?”
“这样既可以感谢你,又可以照顾你的生意。”沈鸢语气认真,“一举两得。”
傅衍之听完笑得更深了些,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握住。
他的手真的比她的大了太多,相比之下她的手显得太小了。
他把她的手整个拢进掌心里,非常自然地从握手,变成把沈鸢整个手包裹在手心里。
这算是第一次牵手吗?
她的指节贴着他的掌心,带来微凉的感觉。
傅衍之感觉他的心脏怦然动了一下。
沈鸢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微微抬了一下眼。
他的指腹压在她的手背上,感受到她的视线也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声音低低地开口,“你的手还是凉的。”
言外之意是帮她暖暖。
沈鸢没有抽回手,她微微弯了一下眉眼,软着嗓音,“明明就很周到。”
傅衍之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晚安,傅先生。”她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过来,“明天一定要及时下船,另外,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门已经合上了。
傅衍之站在走廊里,一手攥着外套,另一只手忍不住轻轻摩挲着,手心仿佛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
她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收拢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
很甜,很好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触感仿佛还停在那里,像一道浅浅的水痕正在慢慢渗进纸面。
他感觉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稳稳地跳着,比平时快了许多。
生命的鲜活……他仿佛第一次感受到。
回过神来,他才意识到他现在的样子有多傻。
简直就是以前他最瞧不起的那类男人。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轻笑一声才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
壁灯的光在他身后停留,仿佛一段正在被轻轻合拢的乐章。
晚安,他在心里说。
*
沈鸢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并没有睡。
月光从舷窗透进来,在小房间铺了一小片银白色。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等。
一道影子从舷窗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半跪在床边。
影子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行动时几乎不带动周围的空气,月光照在他年轻的侧脸上,线条干净柔和。
他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我都打探清楚了。”他抬起眼睛看着沈鸢,“位置、路线、值守换班的时间点都摸清了,您现在动身,我保证可以帮您扫清一切障碍。”
沈鸢从床上坐起来,房间里没有开灯。
月光照在她散开的头发上,把半边侧脸映得发白。
她垂着眼睫想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影子立刻补了一句:“您要是觉得不方便动手,我可以替您办。”
沈鸢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这种程度吓不到我。”
她伸手怜爱地摸了摸影子的眉眼,影子眉头一颤,听见沈鸢柔和的声音。
“而且我做的事……算是大好事。”
狭小的房间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惨白的月光投在墙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