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也是顾尘安入住陆府的日子。
沈鸢在等。
但没等到来福的消息，宝珠先回来了。
宝珠端着茶盘跑到门口，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道灰色的长衫身影已经走远了，才快步走进来把茶盘放下，拍了拍胸口，压低声音跟沈鸢撒娇。
“太太，林督军刚才走过我面前的时候，我腿都软了……他来府上好几天了，从没说过要来我们栖云苑看看，怎么今天那个道士马上到他就来看了，他是不是知道了……”
沈鸢正坐在窗前翻一封信，闻言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要自己吓自己，还没发生的事可以多多设想，但别慌，你何时又这么怕林督军了，在百乐门三楼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成这样？在大门口迎接他的时候你也像现在这个样子。”
“不一样！“宝珠把茶壶放好，绕到沈鸢身边坐下小板凳上，托着腮，语气里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在百乐门是离得远，看着就是个穿灰衣服的高个子，连脸都看不清，前几日在大门口迎接我也压根没敢抬头，谁知道走近了这么吓人……“
“吓人？“沈鸢把信折好放到一边，端起新倒的茶抿了一口，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林督军长得算是很周正的老头了，五官端正，轮廓分明，要不也生不出林薇薇那样漂亮的女儿，他怎么也跟你说的'吓人'挨不着边。“
宝珠急了：“谁看他长得周不周正了！“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一些，像是怕隔墙有耳，“我根本就没看清他长什么样……他走过来的时候我眼皮一沉就低下头了，根本都不敢抬眼看。”
她说到这里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太太您不知道，我是感觉他身上有股味道……说不上来，也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就是感觉他刚杀完人似的，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那种血腥气……”
“血腥气。“沈鸢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宝珠见她没有反驳，胆子大了些，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太太，您说咱们真的能跟这样的人抗衡吗？他可是从北边一路打过来的，手底下不知道沾过多少条人命，太太很聪明，但怎么也是端庄的太太小姐，怎么对付得了那种人……“
沈鸢放下茶杯，正要开口，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房梁上落了下来。
影子已经习惯了这种出入方式，他落在离沈鸢几步远的位置，单膝跪地，低着头，姿态恭敬又利落。
宝珠没有被吓一跳，但其实她觉得这种登场方式还是怪吓人的，但这么多回下来也渐渐适应了，只是缩了缩肩膀。
沈鸢垂眸看着影子，嘴角弯了一下，回应了宝珠方才那番话。
“他是很厉害，可他不一定有我坏。“她说着抬眼看向宝珠，眉眼弯弯的，“宝珠你若担心我被林督军杀死的话，可要牢记一句话。”
宝珠呆呆的，“什么话？”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宝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又急又气地跺了一下脚：“太太！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她的脸涨红了，“太太才不是祸害！太太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沈鸢被她那副反应逗得笑了起来，摆了摆手像在哄一个着急的小孩：“好好好，是我说错了，我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行了吧？“
宝珠还是气鼓鼓的，抿着嘴不说话。
“越发小气了。”沈鸢弯着眉眼，宝珠郁闷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明是您越来越爱逗我了。”
影子看着这一幕，心想小姐果然是最会对付别人的人，各种各样的人她都能对付，三两句话就让宝珠姐姐转移注意力。
沈鸢收了笑没有再逗宝珠，目光转向影子，声音也恢复了平稳：“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影子跪在原地，微微抬起头，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正在稳步推进，目前已经接触了几家有意向的买家和卖家，他们会为小姐造势，渠道也打通了好几条。”他顿了一下，“不过有一件事。”
沈鸢挑眉：“鲜少见你会因为什么事犹豫，说吧。”
影子的目光垂下去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辞，再抬起来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更沉了：“拍卖会那边的人说……想见您一面，我知道您一直在努力伪装，因此犹豫。“
沈鸢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说。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着：“可以，告诉他们我会出面。”
影子微微怔了一下：“您确定？”
沈鸢看向他，目光平静，明显是已经想好了很久了：“我蛰伏了这么久，再不出面恐怕人心浮动，而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素色的家常旗袍，伸手理了理，“陆家主母这层温良的皮我确实披得够久了，很多时候我都更想直接一些。”
“现在正是时候。”
影子没有再问，低声道：“属下明白了，我会安排好时间，届时通知您。”
沈鸢点了点头，影子便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顷刻间融入窗外的晨光里。
宝珠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意已经褪下去了，她看着沈鸢的侧脸，忽然觉得太太今天的模样，像是比往常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
“太太，影子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啊？”
沈鸢闻言盯着宝珠看了许久。
宝珠一向是最喜欢沈鸢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的，此时被看的竟然有些发毛，她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臂，“太太，我怎么了吗？”
她感觉太太看她的眼神好像她就要死掉了一样。
对！是像在看死人的眼神！
“这件事……”沈鸢轻轻开口，“我还没有想好，再给我些时间吧宝珠。”
“……好。”
宝珠没有再开口，只是把茶盘往沈鸢手边又推了推，努力做着她能做的小事。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被晨光照亮的树。
还好，一切都在按她安排的那样，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