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走后,药王庙一下静了。
纪小柔仍跪在偏殿外。
素秋劝了两次,她都没起来。
宁遇春回来时,先看见她指尖上的血。
已经洗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暗红。
“起来。”
纪小柔摇头。
宁遇春俯身去拉她。
她下意识按住他的手腕。
“你伤口才裂过。”
“那你自己起来。”
纪小柔没动。
宁遇春索性将人扶起来。她跪得太久,两腿一麻,刚站稳便往前栽了一步。
宁遇春接住她。
纪小柔扶着他的衣袖,回头看向内室。
老太君还没有醒。
安阳守在榻前,帘子垂着,只能看见半道人影。
纪小柔低声道:“宁遇春。”
“嗯?”
“我有点怕。”
宁遇春侧头。
她眼圈已经红了。
“我怕老太君醒不过来,也怕……”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她只往他身边靠了一点。一滴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宁遇春抬手,将她揽进怀里。
“有我在。”
纪小柔没有再说话。
额头抵在他肩侧,手指慢慢攥住他的衣襟。
过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外头忽然传来车轮声。
宁府的车马到了。
府医背着药箱跑进来,后面跟着送软褥、炭炉和药材的小厮。蓬莱走在最后,两只手都占满了。
“世子,太医院的人也到了山下,马上上来。”
宁遇春松开纪小柔。
“让他们直接来偏殿。”
安阳听见动静,从内室出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息,没有说什么,只道:“太医到了,便让人都安静些。”
纪小柔点头。
太医进屋诊脉后,确认老太君暂时没有恶化,只是失血太多,仍需静养,今日绝不能挪动。
安阳这才松开一直攥着的帕子。
宁遇春道:“府里送了软褥和常用的药,先把这边安置好。”
“这里有我。”
安阳看向他。
“你们该查什么便去查什么。”
她顿了顿。
“人都敢追到药王庙来了,难道还真等着下一回?”
宁遇春没有反驳。
半个时辰后,三人下山。
纪小柔、宁遇春同乘一辆车,素秋骑马跟在旁边。
车里很静。
纪小柔靠着软枕闭了一会儿眼。
宁遇春低头看她。
“睡一会儿吧。”
“睡不着。”
“那便闭着。”
车行到山脚,纪慕白已经在那里等着。
他站在一处茶棚外,手里卷着几张纸,脚边还放着一只旧木匣。
见几人过来,他先看纪小柔。
“老太君如何?”
“暂时稳住了。”
纪慕白点头,没再多问。
“那说正事。”
几人进了茶棚后头的小屋。
桌上已经铺着那半页焦黑的尾账。
纪小柔一眼认出来。
正是从吉庆牙行留下来的那半页。
永业行。
旧铁折价,三百二十两。
济仁堂。
药材周转,一百八十两。
每行末尾,都压着同一个小小的勾押。
纪慕白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印记。
“我这两日没查银子。”
宁遇春抬眼。
“查这个?”
“对。”
纪慕白道:“沈先生说得对,永业行那本账太干净,像死账。既然银子从这里走出去,总得有人替它在别处落下来。”
他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上面抄着十几个名字。
有牙行账房,有当铺掌柜,也有替商号做私账的掮客。
其中三个名字被划掉。
最后只剩一个。
裕通。
纪小柔念了一遍。
“人名?”
“人名。”
纪慕白靠在桌边。
“以前做账房,后来自己出来替人过账。明面上开了一间当铺,私下干的是另外一种买卖。”
“什么买卖?”
“替人存东西。”
纪慕白道:“账本、旧契、私信、当票,只要给银子,他都收。”
素秋皱眉。
“钱庄不存?”
“能放钱庄的东西,还用找他?”
纪慕白从木匣里取出一张旧当票。
“我顺着半页尾账上的勾押,找到永业行以前一个老账房。那人已经死了,屋子也换了主人,可旧家具没人要,全堆在后院。”
“这张票,从夹层里翻出来的。”
宁遇春接过去。
票面已经发黄。
铺名写得很普通。
兴隆当。
右下角却不是物件名称,只写了一串编号。
纪小柔道:“没有名字。”
“裕通不认名字。”
纪慕白道:“只认号牌。”
宁遇春翻过当票。
背面有一笔极淡的勾押。
与半页尾账上的一模一样。
纪小柔坐直了。
“永业行的账,是裕通经手的?”
“至少有一部分经过他。”
纪慕白道:“我又让人去摸了兴隆当。铺子开了十几年,生意不好不坏,账面干净得很。”
“可是后院有间库房,伙计不能进。”
“东西裕通自己收,也自己取。”
纪小柔看着桌上的两张纸。
半页尾账。
一张旧当票。
当时他们找到的还是一笔被人故意翻出来的死账。
现在,死账终于有了一个往下走的口子。
她问:“裕通人呢?”
“今日没露面。”
纪慕白道:“可半个时辰前,兴隆当后门出去了一辆车。”
宁遇春抬眼。
“装了什么?”
“一只箱子。”
“去了哪里?”
“南城。”
纪慕白笑了一下。
“我的人在跟。”
纪小柔立即起身。
膝盖还有些麻,她撑了一下桌沿。
宁遇春伸手扶住她。
“慢点。”
纪小柔站稳后,看向桌上的半页尾账。
“那半页是有人故意留给我们的。”
“嗯。”
“裕通却未必是。”
纪慕白收了笑。
纪小柔道:“如果有人知道我们迟早会顺死账找到活账,就不会等我们敲他的门。”
宁遇春已经将那张当票收进袖中。
“所以先找车。”
素秋起身去取剑。
纪慕白道:“车还没出南城。”
“来得及。”
几人刚走到门口,外头一匹快马冲到茶棚前。
来人翻身下马:“公子。”
纪慕白回头。
“说。”
那人喘了口气。
“车停了。”
“哪里?”
“城南一间废纸坊。”
“箱子呢?”
“搬进去了。”
纪慕白看向宁遇春。
宁遇春只说了两个字。
“带路。”
纪小柔跟着往外走。
走过宁遇春身边时,他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没有躲。
山上的药王庙还在身后,老太君还没有真正醒来,父亲的罪名似乎又多了一条。
可纪小柔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走。
她抬脚上车。
城南,兴隆当。
裕通站在后院的小库房里,盯着空出来的那一格。
七十三号。
匣子已经被人取走了。
伙计站在门外,小声道:“掌柜的,要不要报官?”
裕通猛地回头。
“报什么官?”
“可那人拿的牌……”
“那不是我的牌。”
伙计脸色一白。
裕通伸手关上库门。
“前门关了。”
“现在?”
“现在。”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裕通的手停在门闩上。
一匹。
两匹。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