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染啊陈染。”我对着镜中人轻叹,“你现在这副模样,看着都不像活人了。”
【也不错,阎君要是瞧见,估计都得懵上一瞬。】
“呵忒,我谢谢你噢!”
【鬼域开门倒计时:五十三分钟。】
我把七瓶宝贝“月华引”收进保温箱,箱内贴满稳定符文,用来护住药剂。
手机一阵震动,是莱昂发来的邮件:“遮光护甲片数据更新。近期恒星活动异动猛烈,尽量不要久待在高能环境内。”
我苦笑一声。还下次合作?先活过这一回再说。
司柒继续报时:【距离鬼域之门开启,还有三十一分钟。】
我换上一身深色运动服,将平安符与一小包铁砧石粉末,分别揣进不同口袋。指尖泛出的蓝光愈发显眼,像嵌了几盏微弱的小夜灯。
【警告:检测到空间异常波动。】司柒的声音骤然绷紧,【鬼域通道已提前构建完成,坐标锁定在你房间东南角。】
我猛地转头。房间的角落处,空气如水波一般层层荡漾扭曲,一团灰白雾气正从中汩汩溢出,裹挟着冰冷陈旧的气息。雾气深处,两道高大瘦削的人影,轮廓正在一点点凝实。
是阴差。不是,明明说好的时间,怎么还提前啦!
我深深吸进一口气,指节收紧,牢牢攥住保温箱的提手。
“三界唯一指定供货商。”我喃喃自语,给自己压下心底的慌乱,“该上工了。”
大雾弥漫开来,吞没大半间屋子。两道人影终于完整浮现,一黑一白,头顶高高的尖帽,面部隐在雾气里看不真切,唯有帽檐镌刻的“天下太平”、“一见生财”八个字清晰醒目。他们缄默不语,齐齐躬身,朝我做出邀约入内的手势。
我咬紧后槽牙,抬脚,义无反顾迈进那片翻滚不息的灰白雾霭。
刺骨的寒凉骤然裹覆全身,仿佛骤然坠入隆冬的冰湖。现世的光色、声响,全部在刹那间褪去色彩,化作一片模糊虚影。
仅剩手中保温箱,源源不断传来月华引一缕微弱温热,还有司柒回荡在脑海里最后的警示音:
【生魂通行引已激活。倒计时:十一时辰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
一脚踏进灰雾之中,浑身的不适感瞬间席卷而来。并非普通的寒冷,那股阴冷是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往外渗的,好似无数细密冰针,密密麻麻扎在皮肉之上。
眼前景物彻底改换。卧室、墙角、电脑桌尽数消散不见,只剩一条灰蒙蒙、望不到边际的石板长路。道路两侧浮荡着缥缈薄雾,隐约透出枯树黝黑的轮廓。
黑白二位阴差行在我前方,双脚离地,飘行得稳稳妥妥。我拎着珍贵的保温箱,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头,活像头一回进城的乡野之人。
“那个……两位大哥。”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试探着开口搭话,“我们这是,直接去拜见阎君吗?”
前头二人并未回头,白无常平直无起伏的声音,径直飘入我的耳中:“先去往‘忘川彼岸·第九号幽兰圃’,阎君会在那里等候你。”
我应了一声,不敢再多追问。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好家伙,指尖那道蓝光,衬着鬼域晦暗灰蒙的环境,亮得如同小小的灯泡,格外惹眼。我连忙将手揣进衣袋,唯恐被当成什么异样发光物件,平白惹来祸事。
前路仿佛永无尽头,四下死寂得令人心慌,唯有我“噗嗤噗嗤”的脚步声在回荡。阴差行走悄无声息,反倒衬得我的脚步声愈发突兀。路边时不时有黑影倏忽掠过,辨不清究竟是何物,我也不敢定睛细看。
不知跋涉了多久,周遭的浓雾稍稍散去。身侧浮现出一条浩瀚大河,望不见对岸。河水是沉郁暗红,缓缓流动,水面不起半分涟漪,看得人心头发紧。河岸之上,大片艳红的花肆意盛放,不见半片绿叶,唯有灼灼花朵,红得刺人眼眸。
“忘川。”黑无常陡然出声,嗓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而过,“彼岸花。”
我咽了咽口水,只觉得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好家伙,这就是传说中的地界。氛围感倒是完美复刻小说漫画,可亲身实地感受,心理压力直接暴涨一百倍。还好我的鬼域杂货铺躲在偏僻角落,要搁这儿,我怕是要绷不住。
又前行片刻,我们离开主路,拐进一处看起来……嗯,该怎么形容,像是被特意划分出来的地界。
和外头的荒芜死寂截然不同,这里反倒像一处精心打理的……阴间植物园。泥土是浓郁的墨黑色,空气中那股腐朽陈旧的气息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清寒气息,似檀香糅合着某种凛冽的花香。
道路尽头,立着一圈由惨白石块砌成的低矮圃栏。圃栏中央,孤零零伫立着一株植物。
我迈步凑近端详,是一株兰花,却全然没有寻常兰花娇柔孱弱的模样。叶片浓得近乎墨绿,宽厚肥润,如同玉石雕琢而成,叶面凝着一层薄薄白霜。整株花毫无鲜活的生机,静静僵立原地,几乎要与周遭黑石黑土融为一体。
这便是幽魂兰王?沉睡三百年的老古董?单看这模样,确实不好招惹。
圃栏一旁,早已经立着一道身影。
他身着暗红色古纹长袍,衣料上金线绣满繁复绮丽的纹样,背对着我们负手而立,正静静凝视那株兰花。仅仅一个背影,便裹挟着沉沉威压,压得我呼吸都微微滞涩。
黑白无常双双止步,躬身行礼:“阎君,人带到了。”
那道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我脑中骤然一片空白。阎君该是什么模样?青面獠牙?虬髯粗面?亦或是不怒自威的国字脸庞?
可全都不是。
那是一张格外平静的面容,约莫三十余岁的模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瓣偏薄,肤色是久不见天光的苍白。他面上不见半分情绪,眼神淡漠如水。
可正是这份淡然,远比怒目相向更令人心生寒意。他望向我的目光,并非看待活人的眼神,更似在打量一件器物,或是……一个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