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知微居,阿桃早把热水备好,看见刺儿一身夜露回来也不多问,只把帕子递上来,又伺候她梳洗更衣。
刺儿收拾好换了寝衣躺下,靠在引枕上,将今夜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谢三爷这个人,到底站哪一边?他今晚出现在刑部大牢门口,究竟是偶然,还是刻意?
若说他在盯梢自己,也说得通。但他主动提出送她们回府,又分明是在替她们打掩护。
她反复权衡,觉得这事急不得。
婉宁的身世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撬动谢三这枚棋子,用不好便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须得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第二天一早,刺儿去找了青棠,说是想给世子爷做两身冬衣,要去南市挑几样好线,出府一日。
青棠应了。
刺儿领着阿桃去南市绕了两圈,把丝线买齐,又故意穿梭市井商铺、假意闲逛,绕了好几条巷子,才让阿桃把青棠派来的尾巴引走,自己进了那间挂着“忠义寿材铺”牌匾的铺面。
棺材铺里,老忠正在刨一块松木板子。
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刀下翻出来,落了一地。
看见刺儿进来,老忠放下刨子,朝后头努了努嘴。
刺儿会意,跟着他进了后院的棺材作坊。
作坊里堆满了半成品的棺板和漆桶,木料和桐油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干。
老忠擦了擦手上的木屑,蹲在水缸边洗了把手,恭身为刺儿倒了一盏凉茶。
“小娘子前回让打听的事,有点眉目了。”
他随便挑了一块棺材板坐下,低声禀报,“谢三爷名下的田庄,除开青柏坡那一片,在北郊还有几处庄园田地,地契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但佃户和管事的都认谢三家的对牌,庄内良田不种粮食,不养牲口,专种药材。”
“药材?”刺儿一怔。
“是。种的还不是寻常草药。”老忠拧着眉头,“我托人打听了几回,说是种了一种紫花白根的草药,当地人叫夜交藤,原本是南边才有的东西,不知怎么被人带到洛京种下了。而且那庄子看得特别紧,外人压根儿进不去。”
刺儿想了想:“夜交藤是安神用的。若种了许多,倒是说得通,制药嘛。”
“要光是种药,老奴也不至于特别留意。”老忠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些庄子四周都修了丈余高的土墙,墙头插着碎瓷片,日夜有人巡逻。里头干活的都是些精壮汉子,一个个腰背挺直、步伐齐整,瞧着不像农户,倒像行伍出身的人。”
刺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谢三一直替谢平章打理私兵,若那些庄子里养的不是药农而是兵卒,那些药材便不仅仅是种来制药的,还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谢三圈地屯兵,到底是替谢平章养的,还是替他自己养的?
她抬头看老忠:“这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老奴嘴巴严,连周掌柜都没说。”
“叔辛苦了。”刺儿从袖中摸出一小袋碎银放在木板上,“这些你拿着,找几个庄子附近的农户,帮我盯紧些,不必打草惊蛇,若有异常动静,先保自身周全,再想法子递消息出来。”
老忠也不推辞,把银袋子揣进怀里,又迟疑着道:“陆先生今日会过来一趟,娘子要是不着急回府,倒是可以见一见。”
刺儿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那我等一等。”
话音刚落,前头铺面便传来动静。
片刻后,陆文清背着书箱从外头进来了。
他穿一袭半旧青袍,袖口磨得发白,但腰背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仍带着读书人的端方气度。
见着刺儿,陆文清连忙拱手行礼。
“娘子安好。”
刺儿还了半礼,在桌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陆大哥可是有消息?”
陆文清看了一眼四周,老忠会意,走到作坊门口坐着,手里拿着一把刨子,装模作样地刨木头,望风。
陆文清这才开口:“我今日寻到老忠这里,是得了一个紧要消息。”
“陆大哥您说。”
“前日我那位在兴隆驿馆当差的老同科,私下提了一嘴,说驿馆住了一位姓姚的客人,拿的是北境那边的路引,行踪十分可疑。”
刺儿目光微凝:“北境?肃王的藩地?”
陆文清点点头,“据他说,那位姚先生住进驿馆已有半月,白日闭门不出,黄昏方出门,入夜才归。从不与人搭话,也不见有货物往来,不像个正经做生意的?我那位同科留了个心眼,发现他暗中私谒京中官员,往来皆是肃王京中亲信。”
刺儿道:“陆大哥辛苦,此事干系重大,万万不可对外泄露。”
陆文清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小娘子,容在下多嘴一句。肃王远在边陲却把手伸到洛京来,所图必定不小……只怕,也是也冲着龙骨图谶而来。”
“龙骨图谶借画皮案现世,闹得天下皆知。肃王挑这个时候派人入京笼络人心,分明是想趁乱取利。可我卫家的东西,就是化成灰,也只能姓卫,我断不能让它们落入这些豺狼之手,借图兴祸、搅动朝局、荼毒天下苍生。”
“此局凶险,小娘子万事谨慎。”
陆文清站起来,拱手微揖,“在下虽手无缚鸡之力,但若娘子需要,我亦甘愿奔走。”
刺儿心头一暖,郑重道:“陆大哥有此心,我已感激不尽。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鲁莽行事。”
-
从棺材铺出来,日头刚过中天。刺儿没有急着回府,而是往兴隆驿馆的方向走了一段,在驿馆斜对面一家卖豆花的小摊前坐了下来,要了两碗豆花,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驿馆的后巷方向。
巷子不宽,两边是灰扑扑的院墙,墙角堆着几口破瓦缸,地上长着青苔,瞧上去平平无奇。
她没有多待,吃完豆花便往回走。
当天傍晚,刺儿换了一身利落的便裳,头发用布巾裹紧,一个人悄悄从后角门出了府,沿坊巷绕到兴隆驿馆后巷。
巷子里很静,四下寂然。
她在墙角蹲下,隐在一口半人高的破缸后面,用破蓑衣遮了头,屏住呼吸。
约莫等了两刻钟左右,角门终于从里头被人推开。
一个人影侧身闪了出来,反手将门掩好,在巷口略站了站,左右一望,便沿着巷子往南走去。
肃王的密使,姚先生?
刺儿等那身影走出十余步,才从破缸后起身,不远不近地缀了上去。
姚先生走得不快不慢,沿大街走了一段,拐入一条窄巷,又穿过两道夹墙,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口停下。
他没有叩门,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两下。
片刻后,门从里头开了。
不见人影。
他闪身而入,门扇随即合拢。
刺儿没有立刻跟上。
她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人尾随,这才起身,贴着墙根绕到宅院侧面。
院墙很高,墙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墙角斜生着一丛竹子,歪歪斜斜地撑开枝叶。
她抓住最粗的一根竹竿借力,脚尖在墙面上蹬了两下,另一只手攀住墙头,利落地翻身骑上墙头,又无声无息地落进院内。
正前方是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门窗紧闭,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影影绰绰地映出两个人的轮廓。
刺儿屏住呼吸,慢慢靠近后窗,捅开一点窗户纸往里望去——
姚先生来见的人,竟是谢三爷。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拐杖斜倚身旁。
对面的人,背影宽阔,肩背厚实,穿着北地常见的窄袖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嵌玉的革带,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谢三爷,王爷的诚意,您也亲眼瞧见了。只要您一句话,事成之后,北境三郡的皮马之利,尽归您名下。”
? ?明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