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茂点头。
“当年主理西北赈灾之事的,是如今的宁王。”
欢娘呼吸一窒。
宁王。
当今天子的亲弟。
朝中最得圣宠的亲王之一。
也是曾经统领西北军务之人。
吴茂低声道:“宁王表面赈灾,暗地里却借灾年招揽流民,将年轻男子送进私营。”
“若不是沈大人发现,那支私兵如今只怕已经成了气候。”
楼珩问:“账册为何没有递进京?”
吴茂面露痛色。
“送账册的人死在了路上。”
“沈大人原本留有两份。”
“一份被烧。”
“另一份,在沈家出事前,被交给了大小姐。”
欢娘猛地抬眼。
“姐姐?”
吴茂点头。
“沈大人察觉府中有人盯梢,知道自己未必能活着把证据送出去,便将第二份账册交给了大小姐。”
“他让大小姐带着账册和圆圆小姐离开永安县,去京城找一位故人。”
欢娘指尖一点点发冷。
“可姐姐没有走。”
吴茂闭了闭眼。
“是。”
“大小姐原本已经出了沈家,可听说二姑娘还被困在府中,便又折了回去。”
“她把圆圆小姐交给您,也是想让您先活下来。”
欢娘眼眶骤然红了。
那一夜的火光像是重新烧到眼前。
姐姐把襁褓塞进她怀里。
一遍遍让她走。
她那时只以为姐姐是在护着孩子。
却不知道,姐姐身上还藏着足以让整个沈家被灭口的证据。
“姐姐后来呢?”
欢娘声音发颤。
其实她早已知道答案。
可她仍旧想亲耳听见。
吴茂喉结滚动,声音愈发艰涩。
“大小姐送走您和圆圆小姐后,被宁王的人抓住了。”
“他们知道第二份账册在她手里,便将她带到永安县旧牢,逼问账册下落。”
欢娘脸色惨白。
“她说了吗?”
吴茂摇头。
“没有。”
“无论那些人怎么逼问,大小姐都只说账册已经烧了。”
“后来,他们怕夜长梦多,便对外宣称大小姐畏罪投河。”
“可实际上……”
吴茂停了很久,才继续道:“她死在旧牢里。”
欢娘身体晃了一下。
楼珩伸手扶住她。
她却像感觉不到,只怔怔望着吴茂。
“尸身呢?”
“被扔进了永安县城外的乱葬岗。”
吴茂眼底泛红。
“我找到她时,已经是三日后。”
“属下不敢立碑,只能趁夜将她葬在陈嬷嬷坟旁。”
欢娘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声音。
姐姐她到死,都没有说出账册藏在哪里。
欢娘眼泪无声落下。
“她为什么不把账册交给你?”
吴茂低声道:“大小姐不信任何人。”
“沈家出事前,府中已经有人被收买。”
“她不知道谁还能信,也不知道我是否已经被宁王的人盯上。”
“所以她只留了一句话。”
欢娘抬眼。
“什么话?”
吴茂看向她怀中紧紧护着的账册,又缓缓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大小姐说,第二份账册藏在一个绝不会有人怀疑的地方。”
“若她死了,等圆圆小姐长大,自然会有人找到。”
欢娘呼吸一滞。
“圆圆?”
楼珩眸色也沉了下来。
“账册的线索,在圆圆身上?”
吴茂点头。
“大小姐被抓前,曾托人给陈嬷嬷送过一封信。”
“信里只写了一句。”
“稚子不知家国恨,长命锁里藏旧魂。”
欢娘猛地攥紧衣袖。
长命锁。
圆圆出生时,姐姐确实给她戴过一只长命锁。
那只锁并不贵重,只是寻常银制,正面刻着平安,背面刻着圆圆的乳名。
这些年,欢娘一直贴身收着。
圆圆年幼时戴过几回,后来怕被人认出沈家的纹样,她便将长命锁藏进了旧包袱里。
欢娘呼吸急促。
“长命锁还在。”
吴茂眼底骤然亮起。
“在姑娘手里?”
欢娘点头。
“我一直收着。”
楼珩却没有因此放松。
他低声道:“若线索如此明显,宁王的人为何这些年没有找到?”
吴茂道:“因为那只长命锁,是大小姐临时找银匠重新打过的。”
“表面没有沈家纹记。”
“而且宁王的人一直以为,大小姐将账册藏在了自己身上。”
“他们杀了大小姐后,又搜过陈嬷嬷和沈家旧宅,从未想过,线索会被留在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身边。”
欢娘低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姐姐那时就已经知道,自己未必活得下来。
所以她把孩子交给她。
也把沈家最后的证据,交给了她。
只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抱着圆圆逃亡多年,只以为那只长命锁是姐姐留给孩子的念想。
却没想到,那竟也是沈家翻案的钥匙。
欢娘闭上眼,肩头微微发颤。
楼珩扶住她,声音低沉。
“先别乱。”
欢娘睁开眼。
楼珩看着吴茂。
“长命锁不在白石镇,那些人为何还要将她引来?”
吴茂脸色逐渐凝重。
“因为他们不知道长命锁的事。”
“他们只知道,大小姐临死前留下过线索。”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找二姑娘和圆圆小姐。”
“他们想借沈家旧人把姑娘引来,再从姑娘口中逼问第二份账册的下落。”
欢娘手脚冰冷。
那些人不是刚刚才发现她。
他们找了她很多年。
圆宝小铺外打听圆圆的人。
刺客口中的白石镇。
那只写着沈字的灯笼。
所有事情,都不是偶然。
楼珩眼神冷沉。
“那圆圆?”
吴茂摇头。
“他只知道当年逃走的是沈家二姑娘和一个孩子。”
“孩子叫什么,如今在何处,他们未必确定。”
欢娘心头一紧。
“所以圆圆的身份,还没有完全暴露。”
“至少目前没有。”
吴茂道:“可姑娘一旦落入他们手里,圆圆小姐也藏不了多久。”
欢娘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楼珩伸手,按住她冰冷的手指。
“圆圆在夫人身边。”
他的声音很稳。
“楼凛和楼羡都在。”
“没人能从他们手里把孩子带走。”
欢娘看向他。
楼珩一字一句道:“眼下要做的,不是怕。”
“是赶在他们找到圆圆之前,拿到第二份账册。”
欢娘慢慢收紧手指。
沈嬷嬷死了。
父亲和沈家那些无辜之人,都死在这桩被人精心编造的罪名里。
她不能再退。
更不能让圆圆成为下一个被灭口的人。
欢娘抬起眼,眼底的泪意尚未散去,却已经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等回到队伍里,我便取出长命锁。”
“无论姐姐把线索藏在里面,还是刻在上头。”
“我都要找到那本账册。”
吴茂看着她,眼眶发红,缓缓跪下。
“沈家沉冤多年。”
“如今,终于等到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