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珩走到庙门旁,隔着缝隙往外看。
荒草中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片刻后,一支短箭钉在庙门上。
箭上没有箭头。
只绑着一枚铜牌。
楼珩等了一会儿,确定外头无人,才将铜牌取下。
铜牌一面刻着一个“沈”字。
另一面刻着北仓的方位。
欢娘脸色微变。
“他们知道我们没有去北仓。”
“嗯。”
楼珩把铜牌收起。
“方才那批追兵只是幌子。”
“真正盯着我们的人,一直没有露面。”
欢娘手心发冷。
“那怎么办?”
楼珩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们想要你去北仓。”
“也料定你见了沈家旧物,不会不去。”
欢娘没有否认。
若没有楼珩在,她或许真的会去。
哪怕明知道是陷阱。
楼珩看着她。
“想去么?”
欢娘一怔。
她原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让她不要冒险。
可楼珩只是平静地问她,想不想去。
欢娘低声道:“想。”
“我想知道沈嬷嬷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也想知道,她为什么说我欠她一条命。”
楼珩点头。
“好。”
欢娘愣住。
“大公子?”
楼珩将刀重新收入鞘中。
“今夜去北仓。”
欢娘心口一紧。
“可那里有埋伏。”
“我知道。”
“你身上还有伤。”
“也知道。”
欢娘皱眉。
“那你还……”
楼珩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欢娘,怕有埋伏,便永远不去见真相么?”
欢娘沉默。
楼珩走到她面前。
“你想查,我便带你去。”
“但不是按他们留的路走,也不是任他们安排。”
他抬手,将自己的短刀递给她。
“拿着。”
欢娘接过。
刀很沉。
刀鞘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楼珩低声道:“今夜跟紧我。”
“无论看见谁,都不要先走过去。”
“无论对方说什么,都先看我的手势。”
欢娘握紧短刀。
“若真是沈嬷嬷呢?”
楼珩看着她。
“若她真心救你,我会带她一起走。”
“若她想害你……”
他没有说完。
可欢娘看懂了他眼底的冷意。
楼珩推开庙门。
天色已经暗了。
白石镇远处亮起一盏盏灯,北边废弃染坊却仍是一片沉寂。
他站在夜色里,朝欢娘伸出手。
“过来。”
欢娘看着他的手。
片刻后,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楼珩握住她。
稳而有力。
“今夜不是你去赴他们的约。”
他低声道。
“是他们来赴我的局。”
……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白石镇北边已听不见人声。
废弃染坊沿着干涸水渠排开,墙垣斑驳,檐角压满枯草。
风穿过空荡荡的染布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楼珩带着欢娘避开官道,从山神庙后的小路绕向北仓。
他伤口才重新包扎,脚步却很稳。
欢娘跟在他身后,手中握着那柄短刀,脑海里却不断浮现沈字荷包。
还有那个脸上带着烧伤的女人。
沈嬷嬷真的还活着么?
若她活着,为何这些年从未找过自己和圆圆?
若她恨自己,又为何曾拼死替她们引开追兵?
“看路。”
楼珩的声音忽然响起。
欢娘回神,才发现脚下横着一截断木。
她险些绊倒,被楼珩伸手扶住腰侧。
“大公子……”
“心不在焉,容易送命。”
楼珩松开她,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有人来过。”
欢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荒草间有几处明显被踩倒,地面还残留着浅淡车辙。
“是去北仓的?”
“不像。”
楼珩蹲下身,指尖抹过车辙旁的泥土。
“车轮窄,是寻常板车。”
“痕迹至少有两日。”
他沿着车辙向旁边看去。
那条路没有通往北仓,而是拐进一片荒废的坟地。
欢娘心里忽然生出不安。
楼珩起身。
“去看看。”
坟地里立着十几座荒坟。
有些连碑都没有,只用碎石压着一捧黄土。
最里面的一座坟却像是有人修整过。
坟头没有杂草,碑前还放着一只裂开的粗瓷碗,碗中残留着烧尽的纸灰。
欢娘走近时,脚步忽然停住。
墓碑上的字并不多。
——沈门忠仆陈氏之墓。
陈氏。
沈嬷嬷姓陈。
欢娘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
她快步走过去,跪在坟前。
墓碑右下角刻着立碑日期。
永安案发后的第二年。
欢娘指尖颤抖着抚过碑上的字。
“不会的。”
“也许只是同姓,也许……”
她说不下去了。
墓碑旁压着半块烧黑的木牌。
欢娘将木牌翻过来。
上头刻着一个极小的“陈”字。
这是沈家下人入府时用的身份木牌。
沈嬷嬷的木牌,她见过。
边角处有一道深深的刻痕,是幼时她贪玩,用剪刀留下的。
这半块木牌上,也有。
欢娘眼眶骤然红了。
“她死了。”
楼珩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欢娘攥着那半块木牌,泪水一点点落下来。
“她早就死了。”
“昨夜那个女人不是她。”
“他们拿一个死去之人的名字骗我。”
她不是没有想过沈嬷嬷已经不在。
可这些年,她始终不敢确认。
只要没见过尸骨,没看见坟墓,便还能骗自己,也许有人活下来了。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从永安县回来,告诉她,那夜之后发生了什么。
可如今,这点微弱的念想也被人掐灭了。
楼珩抬手,落在她肩上。
“欢娘。”
欢娘垂着头,声音发抖。
“她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她若不替我引开追兵,或许还能活。”
楼珩沉声道:“她回去,是她自己的选择。”
欢娘眼泪落得更凶。
“可她让我别回头,我就真的没有回头。”
“我抱着圆圆一直跑。”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死的,死在哪里,又是谁替她收的尸。”
楼珩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若回头,死的便是三个人。”
欢娘怔怔看着他。
楼珩声音很低。
“她要你走,不是为了让你活在愧疚里。”
“是为了让你和圆圆活下去。”
“你将圆圆养到今日,便没有辜负她。”
风吹过坟地,纸灰轻轻卷起。
欢娘握紧那块木牌,许久才低声问:“是谁为她立的碑?”
楼珩看向墓碑后的泥土。
那里有半枚极浅的鞋印。
是新留下的。
“有人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
楼珩刚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破风声。
他神色骤冷,猛地将欢娘扑倒。
短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进墓碑。
“走!”
楼珩将欢娘拉起来。
坟地四周同时亮起火把。
十数名黑衣人从荒草后走出,堵住了他们来时的路。
为首之人蒙着脸,声音沙哑。
“沈姑娘既然已经见过故人,也该跟我们走了。”
欢娘握紧短刀。
“你们不是沈家的人。”
那人笑了一声。
“是不是,有何要紧?”
“只要沈姑娘跟我们到了北仓,自然会知道一切。”
楼珩横刀挡在欢娘身前。
“活捉她,杀了楼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