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有些凉,邹言道垂着眼,以最快的方式将手洗了好几遍。
还是感觉手上残留着狗毛。
他不管了,只转头说:“他们拉着那些药材应当未走远,我们朝这边,近些。”
元嘉点头:“好,先生带路。”
这条溪的水是从山间流下来的,其实算不上河,还没一步宽,一抬脚就跨过去了。
袍角轻掠过水面,到对岸时,邹言道忽然转头问了句:“方才那位是?”
“你说方才带队的?”元嘉随口答,“是我好友的兄长。”
邹言道不经意的一点头:“原来是这样。”
元嘉也不知道蔺青崖是以什么身份来的陕州,旁的也没多说。
本来就没耽搁多久,二人很快赶上拉运药材的队伍。
晨雾散开大半,天色已经亮全了,满载药材的板车停在土梁之上。
远远看去,甚至能看到草草堆起的新坟。
元嘉转头问云泊:“我准备的那些东西放在哪?”
云泊从板车上取下其中两袋:“回贵主,都在这了。”
女郎瞥一眼:“这是什么?”
云泊解开其中一袋扎口的麻绳,袋口一松,里面的东西就露了出来。
最上面是几卷叠好的绢布,颜色是白色的,边角裁得齐整,一看就是新做的。
他拿开绢布,底下是几双厚实的布手套,针脚密实,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旁边还有一摞素麻布,裁成统一的长条,叠得方方正正。
这些是元嘉让人赶制的宁朝版防护套装。
元嘉接过分给众人:“马上进村了,有不想进去的可留在这照看,愿意进村的就将这些都戴上,可做防护。”
在场除元嘉、女郎和邹言道外,都是元嘉从公主府带来的亲卫,没有提出异议的。
女郎对着已经大亮的天光看了看方正的绢布,两边还有抽绳,像耳朵一样。
元嘉把抽绳搭在耳后,声音从几层白绢布中透出来,有几分闷:“就像这样戴着,可以防止呼吸或者打喷嚏时……也染上瘟疫。”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病毒”二字转述,便直接跳过。
“还有这是布手衣和头巾,都戴上,到时出村前直接摘下,就地焚毁。”
女郎惊讶:“你会医术?怎么还知道这些?”
元嘉先用头巾把脑袋严严实实包裹住,又戴上手衣,边回答:“并不是,我不懂医,只是一些防护措施。”
东西还没分完,元嘉把自己拾掇好后又从麻袋里抱了一撂出来,递了一份给邹言道:“缝制好后洗晒过的。”
她裹得严严实实,就露出一双眼睛,抬眸看他。
邹言道眸光微闪,有一瞬讶异。
他没废话,学着元嘉的样子一样样穿戴好。
麻布将他黑发全部包裹,连一点碎发丝和长眉都遮去,加上袍子上的泥点,更显得灰头土脸了。
邹言道最后戴上手衣,拉到手腕处。
“别是诓我们的。”虽如此说,女郎也还是一一穿戴上了。
元嘉边分发边说:“掌柜说的不能为了做好事连命都不顾了,现在虽不缺药了,再有这些,总比就这样大剌剌的好。”
“啧,有点道理。”
“都准备好了,那我们就进去吧。”
元嘉还是点了几人留守在此,其余便一起进村了。
沿路两旁,新翻的浅土小坟看得人心头发沉,有的土堆还未垒严实,像是很匆忙一样。
女郎本来还想和元嘉贫几句,一路走来都不说话了。
直至板车最后稳稳停在村口。
抬眼望去,说一句死气沉沉也不为过。
除了疯长的杂草外,没有看见一丝活物,几间屋子的门半掩着。
女郎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骂道:“什么人啊这是!到底想做什么?!”
死了人他们很高兴吗?!
女郎能猜到可能是杨氏所为,但她不了解这些大家族,实在猜不透他们所想。
这些百姓,钱又没几个钱,你囤药材,难道还能抬价发这些人的横财?!
女郎又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走,先进去,把生病和没生病的隔开来。”元嘉率先进去。
走了一段,沿路还躺着人蜷在墙根,浑身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不知是高热昏迷还是已经没了。
女郎见到,快步走去探了探鼻息。
她连忙回头:“还有气。”
元嘉也走过去半蹲下:“能救吗?”
女郎右手搭上这人的脉,又换了一只手。
默了默说:“你这什么手套,戴着我根本摸不清!
元嘉讪笑:“我以为大夫都能隔纱诊脉呢。”
女郎呵呵:“怪我咯,我擅长制药,不擅长救人。”
元嘉忙说:“回头我定叫人做个极薄的,为掌柜量身定做。”
“可别,我可不想再来了。”
女郎也只是随口一贫,抒发一下心中苦涩。
眼前此人面色灰黄,嘴唇干裂泛青,眼窝凹陷,不怪他们方才都以为已经没气了。
她摘了手衣,撑开此人眼皮。
又仔细摸了脉才说:“说实在,我也没把握,先熬药吧。”
元嘉忙抬手:“云泊,找间空屋子,先把人扶进去。”
随着她这话的,是一阵木门因为老旧,被推开时长长“吱——”的一声。
元嘉顺着声音偏头。
邹言道退出来说:“这间没人住,我刚看过那边几间也都是空的,去寻些芦苇或是蒲草垫着就可临时安置了。”
“那边还有个灶台,柴火够用些时候了,可作熬药用。”
靠谱!
元嘉让卫安去寻蒲草,又叫来两个亲事把病人挪到屋里头去,免得见风。
交代完,她刚要问什么,一边退了一步一边要转头,就撞上了邹言道的眼底。
他包裹得严实,所以黑润的眸子便格外显眼。
元嘉一愣:“你……”
哭了?
邹言道稍稍侧头偏离她的视线,下意识想抬手去揩眼睫的湿意,元嘉“哎”一声抓着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是两人都顿了一瞬。
元嘉很快松开:“眼睛外头是一层水膜,手衣上有……”
她绞尽脑汁想了一个词:“……病气。”
“顺着眼眶就渗进去了,容易感染。”
邹言道抱歉说:“忘了。”
跟她抱什么歉。
元嘉胡乱应一声:“你方才……”
邹言道垂眸说:“我几日前来过一次,这个村子不算穷,有几间是在村尾划了地盖了砖瓦房才搬走的。”
“但那一间,原住了一家四人,最小的今年才出生,屋子也空了。”
屋子也空了。
简单一句话,在这个场景下是什么意思,二人都清楚。
元嘉也不想干巴巴的安慰人,便冲他笑了一下:“先去前边看看,既带了药来,必不会再束手无策。”
旁边门忽然被推开,女郎“哎”一声,就算在叫元嘉。
元嘉:“嗯?”
女郎说:“你那些药先给我点,我先熬一份给这人喝了。”
元嘉便叫来卫安:“你带两个人听掌柜吩咐。”
“其余人跟我去前面看看情况,登记人口数,把没有病症的,与有病症之人隔离开来,分开诊疗,免得互相传染。”
亲事们都应了。
众人分散开来,一家家敲门。
元嘉这边敲了两三家,门才被拉开一条缝。
开门的年轻娘子很警惕,只露出头:“你是什么人?!”
门前的姑娘包得严严实实,怎么看怎么像抢劫的土匪。
元嘉尽量让自己看着像着和善些,朗声说:“我们是陕州府来的,州里听说这边闹疫,拨了些药材,让我们送过来。”
后头传来咳嗽声。
年轻娘子将门拉开得大了些,还是将信将疑:“真的?”
自村子里的人陆续生病,他们药也买不到,后来才想到这是不是瘟疫,可官府的人从未管过。
元嘉认真点头:“县里药材都用完了,才从州府调来,娘子可否让我先进去看看?”
年轻娘子犹豫片刻,将门打开:“那你进来吧。”
屋内土炕上躺着一位老妪,脸烧得通红,不用看就知道是已染病的。
旁边一小童坐在炕沿,一脸茫然地看着进来的陌生人。
元嘉问:“你们家就你们三人?”
年轻娘子沉默片刻:“那没良心的丢下我们就跑了,倒要我给他照顾老娘和小的,已经被我埋后山上了。”
这话说得有些黑色幽默。
元嘉静悄悄叹口气,摸了摸小童的脸蛋,隔着手衣都有些发热:“……这个小郎君有生病吗?”
小童安静的由她摸,一言不发,看着没什么精神。
年轻娘子扯扯唇角:“果然是州府来的,说话就是文雅,狗蛋昨夜开始有点咳,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他那恨死的爹一样了。”
元嘉偏着头说:“他瞧着是有些时疫的前兆,要分院安置,你母亲这样不宜挪动,你是健康的,要与他们先分开,不然你也会染病的。”
年轻娘子立马搂着小童:“不行,他这么小,他怎么能离开我。”
“我会安排人照顾他们的。”元嘉耐耐心心解释,“你母亲重症在一处,小郎君会安置在另一处,我们已带足了药材,就是要保你们无虞。”
年轻娘子把小童搂得更紧了些,像是怕有人突然伸手来抢,恶狠狠说:“你别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别唬我没文化,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
她冷笑:“以前我就有听我娘说过,若是一个村子有时疫,就直接把染病的人集中烧了!一点精力也不花费——我告诉你,我是不会让你们从我手上抢走我家狗蛋的!”
除非她死!
小童被她搂在怀里,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挣扎,只是把脸贴在她肩窝里。
元嘉理解她的顾虑:“还请娘子给我们、给官府一点信任,我若真要这样,何必与娘子相商?直接抢夺不是更方便?”
“药就在村口,娘子大可随我去看一眼。”
年轻娘子还是怀疑与防备的姿态,紧抿着唇不说话。
元嘉缓着语气:“救灾本是为了生病的人能够活下去,你也说了,小郎君昨夜开始咳嗽,可能已经染上时疫。”
“如果你把他留在身边,每天贴着他睡,你也会染上,到时怎么办?”
年轻娘子看着她:“就算是死,我们母子俩也要死一起!”
元嘉摇摇头:“要是能活,谁想死?有你们都能活下去的机会,为什么不?”
“把你们暂时安置在不同的地方,是为了不互相传染,到时治了你治他,这时疫永远好不了。”
她这边人手不够,如果年轻娘子养好精神,说不定还要一起充当劳动力呢。
“可是……可是他这么小。”年轻娘子咬着牙,“我不在他身边,他一个人怎么办?!”
察觉到年轻娘子似有松动,元嘉再接再厉:“不会完全不让你见他,还有你母亲,你若自己养好精神,还可以给他们送饭,或者过来帮我们一起熬药。”
年轻娘子贴着小童的脸,感受到自己娃儿的温度。
最后是小童自己动了一下。
他挣开阿娘的手臂,转过身来看了元嘉一眼,然后回头用小手拍了拍年轻娘子的脸颊,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阿娘。”
年轻娘子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哑声问元嘉:“我娃儿真不会有事?”
元嘉诚恳的说:“有药,有吃的,都会好起来的,等你确认自己没有染上,他也大好了,再接他回来。”
年轻娘子红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娃儿。
小童还是乖巧安静的样子。
她吸了一下鼻子,终于松开了手。
却是直接冲元嘉跪了下来:“若你们真能救好我婆婆和狗蛋,我当牛做马,怎么报答都行。”
她眼含热泪。
“娘子言重,快起来。”
元嘉扶起她:“你们是宁朝的百姓,这本来就是官府朝廷应该做的。”
要不是杨氏刻意拖延,时疫不至于此。
待年轻娘子起身后,她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口罩:“娘子戴着这个,走到村口,那边我们已经收拾了空屋子安置未生病的村民。”
“清点完人数,我们马上派人给你家人送药,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们的。”
年轻娘子颤着手接过,应了句好。
元嘉刚退出这一户,就遇到对面走来的邹言道。
“怎么样?”
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