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暗影压下，蔺青崖顷刻间想了八百个可能性。
最终抽丝剥茧，忽然意识到，他妹婿外放陕石县，不是别的，是当县令啊。
身为一县父母官，疫情之下若要问责，应是首当其冲。
可陛下为何问的是他“真不知情”？
难道……
蔺青崖压着心里的不安回道：“回陛下，陕州毕竟路远，许是小妹上次寄来家书时还未有此事。”
“不知那边现下情况如何，臣斗胆……问一句，小妹可还安好？”
李惟乾探究的眼神看他片刻，后一点头：“瘟疫暂只在周边村镇，县衙设在城内，令妹暂还无事。”
若蔺长姝有事，他收到的这封信里，应就不只是客观提及情况，告急求援。
怕写信的人早要疯了。
毕竟他表妹和这位蔺家小娘子，那可是金兰之情逾手足。
蔺青崖闻言稍微放下一点心，但脑海里的弦并没有松懈：“臣方才失态，陛下若有差遣，臣但凭听候。”
李惟乾轻笑一声：“陕石县是你妹婿治下，朕若派旁人去，少不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摸清底细……若派你，你到了，连路都不用问。”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蔺青崖忙答：“朝中能臣众多，臣不敢自诩比旁人做得好，只是陛下若有所吩咐，臣亦绝不敢敷衍。”
“那你若到了，打算先做什么？”
“臣若奉旨前往，必开赈济之路，安顿好百姓，再做他想。”
“行，既如此。”
帝王眸光微凝，缓缓出声，音色沉而冷：“传朕口谕。”
王内侍慌忙进来，俯首听旨。
蔺青崖周转着脑子，亦撩袍跪倒。
“敕：
朕闻陕州陕石县疫气蔓延，药源壅塞，民有倒悬之危，百姓无医，朕心甚忧。
着都水监丞蔺青崖，加陕石县巡察安抚使，专司陕石县疫病防治、药材征调、施药赈济一切事宜。
抵县之后，即刻征调全县药铺、药库、药材行，所有药材先记账，事后由州府按市价补偿，敢有囤积不售、抬价抗令者，记名备案，事后一并追究；
特命内侍王得信随行，掌传宣之责，凡药材调配、施药设局、款项支用等项，或遇十万火急、片刻不可延误之事，准安抚使与王得信便宜处置；
着太医院拨医官二人、医工十人，携各类药材五车，随同赴往；
拨北衙禁军三十人随行护卫，司药材押运、药局守卫之责，悉听巡抚使调遣，若遇行刺、劫持、围困等危急情势，或有豪强动武相胁、聚众阻挠，可当即拔刀护卫，事后奏闻；
另着彻查瘟疫实情，州县有无失职瞒报、豪强有无囤积居奇、百姓何以缺医少药，报朕定夺。”
蔺青崖：？
事情似乎太突然。
二人连忙领了旨。
李惟乾目光扫过，解下腰间的玉佩递过去：“拿着这个，即刻动身，不得迁延。”
“臣（老奴）奉诏——”
殿角垂手侍立的小黄门矮着身子，眼观鼻鼻观心。
＊
蔺青崖回到府里的时候还是云里雾里的。
蔺侍郎摇摇他：“陛下召你干什么去了？”
蔺青崖缓缓转头，顿了顿说：“父亲。”
蔺侍郎：？
蔺青崖：“……陕石县有疫，”
蔺侍郎：？？？
“你说哪里？！陕石县，你妹妹那？！”
蔺青崖点了点头：“父亲莫慌，妹妹暂且无事。”
蔺侍郎揪起心来：“这孩子，怎么也不写信和我们说一声。”
蔺青崖反而安慰道：“许是妹妹写信那会儿还没有这事，但此事别告诉阿娘，免得阿娘多思。”
也可能蔺长姝怕他们担心，所以只字未提。
虽然他小妹好像不是这样的性子。
蔺青崖又说：“另外陛下着我为巡察安抚使，至陕石县专司此事。”
蔺侍郎纳闷了。
让蔺青崖任巡查安抚使？他一个都水监丞，哪有这样的经验。
他想得比年轻人更多几分，皱着眉半晌没说话。
又是蔺青崖再开口：“陛下应不准备公开此事，阿爷只与阿娘说我奉旨出京，阿娘不会多问。”
“我一到陕石县就书信报平安，也一定顾好小妹。”
“好。”蔺侍郎拍拍他的肩，“既是陛下派你去，就用心办事，但也切莫逞强。”
“我知道的，父亲。”
蔺青崖：“时候不早了，我回屋收拾一下，陛下的意思是即刻就要出发。”
“嗯，你去吧……”
蔺青崖走了两步又被叫住。
“父亲？”他回头。
蔺侍郎想了想说：“除了看望你妹妹外，别太常来往县令府。”
此事蔺青崖也有所猜想，只是觉得不太可能。
但父亲都这样交代了，他也就应下：“好。”
“……”
蔺青崖轻装快马，北衙禁军拨了十人随他先行，个个都是精干利落，皆是骑术精湛的好手。
从长安到陕石县不到八百宁里，日夜不歇三日内可达。
整好行囊从长安出发时，已近午时。
余下二十人留在后头，随押运队伍整顿好一道走，护卫药材、医官和医工。王内侍也在后头押阵。
既要运送，自然走得慢些。
所以蔺青崖这一行是更先到的。
抄小路临近陕州城门，天还未亮全。
薄暮冥冥，偶有犬吠声。
队伍终于慢下来。
副尉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大人，咱们是先进城，还是等后头一起？”
蔺青崖松松拉着缰绳，他虽习过君子六艺，究竟非武将，几日赶路下来已极疲惫：“不等了，等进去你带两个人，换了衣裳，探探府衙和街上情况。”
副尉点头称是。
又转头心生疑窦：“大人，您有没有听到狗叫？这附近看起来也并不像有庄户人家的样子。”
蔺青崖：“听声音像是前头传来的，一会儿就知道了。”
十几人策马前行，在缓缓变亮的天色之中，似乎看见了几个人影。
蔺青崖一愣，慌忙拉紧缰绳，抬手示意。
几步之遥，老柳树下，蔫蔫的叶子垂着，遮掩不住端然挺立的苍色身影。
蔺青崖翻身下马，走近想开口，瞅了眼旁人，又将称呼吞下去。
最后问了一句：“怎么在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