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跪在正中,认罪之干脆惹得女郎都侧目。
贵主?不是娘子?
倒是挺罕见的称呼。
元嘉好笑的问他:“怎么就被捆成这幅模样了呢?”
卫安实在觉得没脸:“臣失职。”
元嘉挥挥手:“云泊,带着他在外等我。”
云泊领命。
关上门后,药铺只剩下女郎与元嘉二人。
女郎守着她灶上的砂锅没回头:“娘子该给我个说法吧?”
“自然。”元嘉浅笑问,“掌柜瞧着医术精湛,为何没开医馆,而是选了一个小小的药铺?”
位置还偏,地盘也不大。
女郎背对着她,随口答:“我喜欢呗。”
“听说陕州城边上几个村庄突发瘟疫,我有询问过,似是最开始只是一个村,这些日子倒蔓延地愈发广了。”元嘉走过去,在药炉不远不近处坐下。
“掌柜会怜惜我一素不相识之人对长辈病况的焦灼,倒不像是会对此视而不见的性子。”
女郎没好气:“哦,有点同情心,我就要拿命相搏?”
这话可太直白了。
元嘉抬头:“我与掌柜才见,自然不好评判掌柜是乐于助人,还是宁舍身取义。”
“但瘟疫蔓延,至少表面上是因缺药,女郎有药,若单付出这个,绝不会吝惜。”
“呵。”
女郎把勺子一丢,拍拍手:“我该说你自信还是武断?”
元嘉只是笑着说:“若非因善意,掌柜昨日为何帮我们?”
女郎转过身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元嘉也不再绕弯子:“药材的事,不是因为什么春汛冲毁山路,对吗?”
女郎呵笑一声。
她不知道眼前这位是何许人,但不像当地的,陕石县包括陕州城诸官家眷、宦门子弟中应当没有这样爱管闲事的。
又是位娘子,年纪又小。
能做到些什么呢?
女郎淡淡说:“我劝你别管这些事情。”
“罢了。”
女郎摆手:“这次的事我不与你计较,你既然是来赎你那护卫的,就把人带回去,别再跟着我。”
她说着用旁边的蒲扇将灶火熄了,屋子里瞬间暗下来。
元嘉起身:“我也不多管,只是偶闻此事,想知道有没有力所能及的。”
一个陕州下辖小城,几村瘟疫,听起来不严重,但落到每家每户,就是家破人亡。
再往严重的说,此事瘟疫范围在几个村子里面,焉知不会扩散?
到时若整个陕州都遭殃,难道要禁断出路,让这边沦为一座死城?
“掌柜像是知道内情,究竟是什么呢?”
她问。
女郎垂了下眸,出口声音还是冷淡:“你问这些没有意义,你要是不是陕州人,还不如先走。”
在她看来,这就是元嘉能做的最大的事情。
“掌柜到疫区看过吗?我昨日过来问药后,就去看了看,其实还没到村里头……”
元嘉也没到舍生忘死的地步,她离村子还远远的,但是悲凉寂静的氛围一点也不少,田里粟米熟透了无人收割,像是时间被冻结一般。
元嘉轻轻说:“但仅仅是周边停了片刻,就已能见满目荒芜,听说害病死了的直接就地焚烧,许是我多想,甚至还闻到了焦臭味。”
这形容的太具体了,仿佛旁人都可以靠这个作一副村野焚疫图。
道上杳无人迹,田垄尽数撂荒。
女郎沉默了片刻。
她去过啊,怎么没去。
她不知道元嘉的“周边”是指哪里,但她看到的,必定比元嘉多。
女郎动了动唇:“你问的事,我明和你说,缺的是药材没错,但你光有药材,救不了他们。”
“望闻其详。”
元嘉诚恳。
女郎看她一眼。
这人也不知是什么人家养大的,十几岁的年纪,不思清谈风月,不知天高地厚,倒仿佛试图匡扶天下。
女郎跨半步拿起剪子,将一旁烛芯剪了。
烛光跳动。
“你以为,什么药材难求,真是因为药材过来的山路被冲毁了?”女郎反问,又直接给出答案,“是有人在关口把持着,不让进。”
“就算你手头有药,甚至能偷运进来,被人发现,怕你自身都难保。”
元嘉心里头瞬间有了人选,但还是问:“何人如此大胆?”
女郎冷笑:“在陕州如此猖狂,还能有谁?”
无非是几位杨姓世宦。
元嘉:“陕石县的县令也姓杨,可也参与其中?”
女郎没答:“官官相护的事情,我可不知道。”
她也是个利落人,既已有了决定,一股脑把自己所知道的全说了:“按理,最开始一个村子有瘟疫,就应当上报隔离,备粮请医,可没有——直到瘟疫扩散到了好几个村,官府才有行动。”
“我一听这事,先是托商队帮我从陕州城捎了药材,想资给一二,后来商队直接没了讯息。”
“我有个师弟在另外一个村买了个院子,里头堆点药材,我便想着那就去那边取吧,结果还没去,就被人警告,说什么若再轻举妄动,小心性命。”
女郎是什么脾性,一下就被点燃了。
但她不知道警告自己的是谁,于是只是先把药铺里的连翘、栀子、黄芪、艾草这些先送去村子里,回来时发现,整个药铺被洗劫一空。
女郎震惊又愤怒。
后来她就假装要去陕州城买药,又离开了药铺,实则蹲着等那背后的人上门。
人是等到了,但那人说自己也是听命行事。若是她就此收手不管,药材通通归还,若还是心不死,不仅是和瘟疫沾边的,而是所有药材都让她直接买不到。
女郎这才明白,她托商队带药却失去联系,压根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授意从中作梗。
女郎自然不依,可当时正好有个她初来陕石县,对她极热情,以为她一人可怜送吃又送药的婶子逢病。
没药材,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女郎无法,只好妥协。
那人说,只要她有所动作,她救治过的人中,一个个都不会有好下场。
以上就是她所有经历。
女郎恨恨:“我虽未知道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但只要稍微用脑袋一想,除了杨氏,谁还有这通天的本事?”
所以女郎对有人盯着自己这事格外敏感,才会在武力悬殊的情况下,还能够发现卫安跟着她。
元嘉沉吟片刻,又定定看着她:“如何能让这种人得逞呢?”
这话倒说在女郎心坎。
但她毕竟不是十几岁意气用事的年纪,也不想拿自己的命去拼。
留着性命,她能做的更多。
女郎“哼”一声:“可我们这些寻常人等,又能怎么办?”
元嘉倒问:“什么算寻常人?”
女郎偏头:“什么意思?”
“掌柜愿意,便等我的消息。”
*
与女郎约定好,从药铺回来后,因为筹谋得太晚,元嘉一觉睡到了第二日下午。
睁眼时,一张放大的美丽脸蛋瞬间出现在自己眼前。
元嘉震惊:“长姝!”
蔺长姝嘻嘻:“玄玄,原来你也睡这么晚啊。”
元嘉真被她吓一跳,揉揉自己脑袋:“你怎么进来的?”
“他们都认得我啊,就放我进来了。”
行吧。
“什么时辰了,你吃了吗?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午时都过了,我早吃过了。”蔺长姝答。
“我等你许久你都没醒,那位云典卫才放我进来的。”
元嘉头疼,物理层面的:“我好像天快亮才睡,一不小心睡久了。”
“难怪,我说你一贯早起的呢。”
“对了。”蔺长姝忽然想起,“你那日救的人,那个郎中快午时时过来过。”
元嘉:“怎么了,是因他伤情?”
“才不是呢,那人生龙活虎,听说是被子都叠整齐,丢下银子就跑了,那郎中不知道,还是早上去换药才看到。”
“郎中说,来一次你没醒,那时我也没来,刚好方才我在有碰到,我就问了。”
蔺长姝一一解释。
元嘉瞬间清晰:“他伤势不轻,这才养两日。”
“人家自己的伤自己定然是有分寸的,你就别关心了。”蔺长姝撇撇嘴。
元嘉抿唇。
蔺长姝问她:“你今日要做什么吗?”
元嘉想了想:“我已经让人去临近州县寻买药材,但怕是不能顺利运进来,。”
主要她这一行,其实按常来说,是带足了人手的。
但如果背后的人真是杨家,这点人真不够看,所以不能硬碰硬。
蔺长姝“哦”一声,提起:“那日我回去,杨珵之还问我你来干什么。”
元嘉一顿。
蔺长姝:“安啦,我记着你的话,只说你是来看我的,还能因为什么。”
元嘉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杨县令为何问这个。”
“他就是管得多,这段时日情势蹙迫,那瘟疫往小了说,影响他的政绩,往大了说,关乎整个陕石县的性命。”蔺长姝也愁,“县衙里能派的人都派下去了,医官也四处请了几个,药材没有,陕州那边也不回应。”
“我还问了他,他不是给周边州县发了文书,他说是,但也没有回应。”
或许因为蔺长姝的缘故,元嘉对杨珵之一直没有好印象。
她听了这些只蹙着眉。
蔺长姝又说:“对了,你刚说什么买药材,进不来?”
蔺长姝才迟钝的想起来。
元嘉怕蔺长姝个没心眼的,和杨珵之共在一个屋檐下,万一被杨珵之套个话什么,便没多解释:“还不知道,等买到了,再告诉你。”
蔺长姝点点头,没多纠结:“你带够银子没有,我那还有,若不够只管和我说。”
“放心,我带了凭信,银子是够的。”
“好哦,别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元嘉刚要打趣她一句,忽然想起来:“长姝,你在陕石县也待了些许时日,你知道杨家吗?”
“弘农杨氏?”蔺长姝挠挠头,“如果你说他们,我自然是知道的啊。”
哪里要来陕州,弘农杨氏鼎鼎大名,她在长安——说得再久远些,她自小就知道了好吧。
玄玄也太小瞧她了!
想到此,蔺长姝扬起唇,正要和元嘉分享自己是如何与各位夫人长袖善舞,帮杨珵之解忧除难的!
就听元嘉问:“具体的呢,我记着嫡系应在陕州城,离这也有几十里吧?杨氏使君……应任陕州转运使。”
元嘉对杨氏也不太了解,毕竟杨氏大本营不在长安,她长到现在,其实没出过长安城几次。
知道这些,还是因为蔺长姝与杨珵之结亲,特意去了解了一下。后来发现杨珵之和杨使君那一支都不知道隔了多少代,对嫡系就没有太深查了。
“陕州城那一支家中是何情况?陕石县有杨氏旁支吗?”
蔺长姝:……
她收回前言。
玄玄哪里是小瞧她,分明是太高看她了!
蔺长姝绞尽脑汁:“陕州城,我没去过啊,我也不知道,不过应当也枝繁叶茂,一支好几房人吧。”
“我阿爷算起来还是个四品官,但我在这边就是个县令夫人,那些人眼高于顶的,我也才懒得去。”
“陕石县这边倒是确实有一房,刚来时杨珵之去拜访过,没带我,听杨珵之说,我们应当唤一声二叔的。”
不过什么二叔不二叔,其实同样也远着呢。
杨珵之要没来这里当什么县令,这辈子都不一定见。
元嘉问:“他们常走动?”
有些事情元嘉春天就提醒过蔺长姝,蔺长姝赶忙摇头:“就见过一次吧,毕竟是小辈,他初来乍到,那不得递张帖子。”
蔺长姝觉得应该是这样。
杨珵之倒是不会隐瞒她,但除了她主动出门,主动问起,杨珵之也不会和她多讲自己要做什么。
每日他是去哪里,还是去县衙,杨珵之不说,蔺长姝也不问。
只有肉眼可见他烦了,心思重时,蔺长姝才会问几句。
除了刚来那段时间,孤悬在外,底下虾兵蟹将不把这个从京城下放的年轻县令放在眼里之外。
就算瘟疫这事最伤神人了。
“嗯……县内这支好像听说是做生意的,虽官商有别,但也是地头蛇了,就算不依托人家办什么事,能好好相处自然最好呗。”
蔺长姝想得简单。
听她闲话长长一段,元嘉只抓重点:“做生意?什么生意?”